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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國國家歷史原創文章
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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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葉
菩提作為中印文化交流的一種象征,已經受到特別的關注。菩提樹原產印度,據說大約與佛教同時傳入中國。唐代文獻《封氏聞見記》中寫道:“娑婆樹一名菩提,葉似白楊,摩伽陀那國所獻也。”史籍記錄則有年代更早的《梁書·諸夷列傳·海南諸國》“盤盤國”條:“(中大通)六年(534 年)八月,復使送菩提國真舍利及畫塔,并獻菩提樹葉、詹糖等香。”菩提即梵文Bodhi 音譯,意譯或可作“覺”、“道”、“智”,指徹悟境界。南北朝時,貴族有以“菩提”作為人名的情形,《宋書》《魏書》等正史都有記載,可知“菩提”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已經為當時社會所熟悉。
如果菩提確實是隨佛教傳入中土,則來華時代很可能早至西漢晚期到東漢初期。一說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 年),博士弟子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魚豢:《魏略·西戎傳》)。《浮屠經》,即佛經,是為佛教傳入內地之始。一說漢明帝永平年間,皇帝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悅之。次日問群臣,得到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的知識,于是派遣中郎蔡愔等前往西域訪求佛法,于大月氏寫佛經42 章(《牟子理惑論》)。或說永平十年(67 年),蔡愔等人于大月氏遇沙門,并得到佛像經卷,用白馬馱回洛陽。漢明帝特為之建立精舍,是為白馬寺。中國文化開始受到產生于印度的佛教文化的影響,同時也以中國文化的開放胸懷與強大內力,融合并改變了這種宗教。《魏書·釋老志》說:“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認為張騫開通絲綢之路,中原人才開始得到有關印度和佛教的知識。就江蘇連云港孔望山東漢佛教摩崖造像的發現,有的學者結合東漢佛教盛行于東海地區的記載,推測孔望山佛教藝術從海路傳入的可能性很大。佛教傳入內地,或許并不只是途經中亞一路。據《漢書·地理志下》的記載,西漢南洋航路“船行”可至黃支國,“黃支之南,有已不程國,漢之譯使自此還矣”。西漢王朝的使節曾經抵達的“已不程國”即“師子國”,也就是今天的斯里蘭卡。中外學者也基本認同, 黃支國即印度康契普臘姆。東漢時期,中國和天竺(印度)之間的海上交通相當艱難,然而仍大致保持著暢通,海路于是成為古印度與古中國文化聯系的重要通道。中國錢幣“半兩錢”在斯里蘭卡等地出土,說明這種經濟聯系在秦代或西漢初期已經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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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白馬寺
廣州及廣西貴縣、梧州等地的西漢墓葬出土多尊形象明顯異于漢人的陶俑。這類陶俑一般顴高唇厚,下頜突出,體毛濃重,服飾方面往往纏頭、綰髻、上身裸露或披紗,女性侍俑則下體著長裙。這些特征與東南亞某些土著民族相似。然而從另一些陶俑深目高鼻的特點看,則又可能以南亞及西亞人作為模擬對象。這些形象特異的陶俑,也可以作為反映西漢時期南洋海路航運暢通的物證。
《漢書·地理志下》說到入海交易的奇物之一“璧流離”,這種外來寶物在漢代畫像中也有體現。山東嘉祥武梁祠漢畫像石刻可見圓形中孔、面有方罫文的玉璧,有題刻曰:“璧流離,王者不隱過乃至。”可見“璧流離”被當時社會普遍視為珍奇。“璧流離”的語源,日本學者藤田豐八以為即梵文俗語Verulia 或巴利文Veluriya,漢譯又作吠瑠璃、毘瑠璃、鞞瑠璃等。這一古印度名稱得以長期沿用,說明由黃支等地輸入物資的海路保持暢通,使得人們未能淡忘這種寶物在原產地的稱謂。
《后漢書·西南夷列傳》記述永寧元年(120 年)撣國遣使奉獻事,說到位于今緬甸的撣國與大秦的海上聯系:“永寧元年,撣國王雍由調復遣使者詣闕朝賀,獻樂及幻人,能變化吐火,自支解,易牛馬頭。又善跳丸,數乃至千。自言我海西人,海西即大秦也,撣國西南通大秦。”自言“海西人”,很有可能浮海而來。《后漢書·西域傳》說:“大秦國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國。”大秦又稱黎軒、犁靬、犁軒,或謂泛指古代羅馬帝國,或指古代東羅馬帝國,包括今地中海東岸土耳其、敘利亞及埃及一帶,也有認為其專指敘利亞的說法。《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西戎傳》說,大秦與東方往來通路有陸路也有海路,而海路似較先開通。大秦“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縛自解,跳十二丸巧妙”。看來漢代文物資料中出現的深目高鼻的“幻人”形象,可能多是經由海路東來的古羅馬雜技演員。這些藝術家遠來中土,曾輾轉經行古印度地方。
從《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西戎傳》關于“大秦道”的說法,可知《魏略》的作者當時已經認識到海西幻人的來路大略有三條,即:西域陸路;交趾海路;海陸兼行的益州、永昌路。兩漢益州郡治所在今云南晉寧東。東漢時永昌郡治所在今云南保山東北。《后漢書·西域傳》記載:“和帝永元九年,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條支。臨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遇遲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赍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聞之乃止。”海路航行之艱險,成為東方與西方兩大文化體系之間的嚴重阻隔。大秦“與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王常欲通使于漢,而安息欲以漢繒?與之交市,故遮閡不得自達”。“大秦”與“漢”的往來,經“安息、天竺”中轉。大秦使臣曾經由南海航路來訪:“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瑇瑁……”安敦,可能是公元138 年至161年在位的羅馬皇帝安東尼·庇護(Antoninus Pius),或者是他的繼承人、公元161 年至180 年在位的羅馬皇帝馬庫斯·奧里留斯·安東尼(MarcusAurelius Antoninus)。大秦使節終于抵達漢地,于公元166 年“始乃一通”,應當于“安息、天竺”得到了經行的條件。
《太平御覽》卷七七一引康泰《吳時外國傳》:“從加那調州乘大伯舶,張七帆,時風一月余日,乃入秦,大秦國也。”《水經注·河水一》引康泰《扶南傳》:“從迦那調洲西南入大灣,可七八百里,乃到枝扈黎大江口,度江逕西行,極大秦也。”迦那調洲,一說在今馬來半島,一說在今緬甸沿岸,一說在今印度西岸。有的學者確認迦那調洲是在孟加拉灣西岸,南印度的康契普臘姆。當時漢人前往大秦,往往海路與陸路交替進行。印度地方曾經是中國與西方文化交流的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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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余姚縣河姆渡遺址出土的炭化水稻
上古時代中國與印度地方的交往,可以上溯至稻作文化發明與傳播的時期。在世界范圍內,水稻是僅次于玉米的第二大糧食作物。對于水稻的起源,則有印度與中國兩種觀點的爭論。有學者指出,歐洲很多語言中“稻米”一詞的由來最終均歸為梵語vrpīhi,有人認為這一詞源關系反映了水稻自印度西傳的過程,而且暗示其起源地也在印度。然而人們注意到,中國的水稻品種較印度更豐富。印度栽培的幾乎都是秈稻,中國則既有秈稻也有粳稻,二者都培育出了大量品種。水稻原產中國的說法得到考古發現的支持。河姆渡文化是確定的稻作文化,距今已經有約七千年的歷史。上山遺址出土的大量稻殼年代確定為1 萬年前,玉蟾巖遺址出土的一粒炭化稻谷年代則為1.2 萬年前。中國南方先于恒河流域諸遺址,是已知最早馴化水稻的地區。經過更細致的工作,許多學者承認,最早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出現了野生稻經馴化后的產物粳稻,隨后與黍等糧食作物以及桃、杏等果品經由史前交通線路流傳到印度。通過粳稻與野生稻的雜交,在恒河流域開始了秈稻的培育。秈稻在向四方傳播的過程中,又再次傳回中國南方。也就是說,水稻起源于中國,在“原始中心”中國和“次生中心”印度都得到發展,并向更廣闊的空間傳播。對稻作文化的起源地點和傳播路徑的探索和說明,描繪出了中印早期交流史絢麗的文化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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