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拒絕量化是修行

量化評分裹挾生活，過度執(zhí)念徒增煩惱。

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或者說太不好。每晚一關(guān)燈，腦子就扯住神經(jīng)當(dāng)跳繩玩，活像個精力無限的小孩子；而我的肉體就像下班后還得帶娃的家長，陪著孩子不能休息，一臉生無可戀，燈盡油枯，以致徹夜難眠。我搜了一下，從馬克·吐溫到納博科夫，從狄更斯到郁達(dá)夫，古今中外的作家，好像都無法逃脫這個詛咒。

為這事兒，我專程去了一趟睡眠門診，一臉痛苦問醫(yī)生：“您說為什么我睡眠這么差，頭發(fā)卻一根不掉呢？”醫(yī)生摸了摸自己謝頂?shù)哪X殼，沒好氣地回答：“你先弄塊手表，監(jiān)控一下睡眠質(zhì)量吧。”我謹(jǐn)遵醫(yī)囑，恭恭敬敬請了一塊健康手表回來，臨睡前把它虔誠地戴在手腕上，弛然而臥。

到了次日清晨，我一睜眼，就迫不及待抬腕一看：85。這是手表根據(jù)我昨晚睡眠質(zhì)量打的分?jǐn)?shù)。第二天晚上，我再次戴好手表，躺平在床，心中忽然忐忑：如果我不能很快睡去，分?jǐn)?shù)豈不是會降低？這個疑惑讓我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不能寐。次日一看，80分，心情頓時一落千丈。

到了第三天臨睡前，我戴好手表，反復(fù)告誡自己：我說老己啊，快點睡著，不然明天分?jǐn)?shù)會更難看……可一閉眼，感覺床邊圍坐著幾個睡眠評委。個個穿著白大褂，面色冷峻，眼神嚴(yán)苛，手里端著一張評估表格，嚴(yán)密監(jiān)視盯著我的一呼一吸，不時低頭在表格上勾勾畫畫。

這誰還能睡得著啊！

我向一位心理專家抱怨，說這個本該用來改善我睡眠的高科技玩意兒，反而讓我的失眠越發(fā)嚴(yán)重了。她說，老馬你這不算個例，很多人都如此，甚至還衍生出了一個專有名詞，叫“Orthosomnia”——為了追求完美睡眠過度焦慮，反而導(dǎo)致更嚴(yán)重的失眠。

好家伙，醫(yī)學(xué)界給這現(xiàn)象專門給配了個名詞，可見社會上像我這樣的人真不少。這件小事兒聽著荒唐，可生活中委實不少：下個館子要看點評分?jǐn)?shù)，看個電影要查平臺評分，每天的步數(shù)統(tǒng)計，朋友圈的贊數(shù)，8分的顏值，A9的身家，甚至電腦開機(jī)都要跑贏全國90%的用戶……生活的一切都被量化，都被納入到一套打分體系里來。然而打分的目的，本來是為了獲得更好的生活品質(zhì)，如果分?jǐn)?shù)本身的顆粒度搞得太細(xì)，細(xì)到根本沒必要，反而徒生焦慮。

我之前買過一臺大電視，號稱8K高清，畫面清晰得不得了。我問銷售，啥時候出16K？銷售笑道：“好教客人知，人類肉眼識別到8K就是極限，至于16K、32K之類，技術(shù)上能做到，但在客廳空間大小，看不出來差異，又何必去折騰呢？”

這話雖是商賈之言，卻頗似醒世恒言。先賢早有洞見。佛法有一種無明煩惱，叫作“色愛住地”。簡單來說，你越是執(zhí)著于提升自我修為，越是沉迷于追求清凈、微妙境界本身，反而會陷入迷障，難求解脫；道家亦有類似的看法，所謂“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你太過努力地追求某種東西，反而動作會變形，終致失敗。可見無論哪一個流派的哲學(xué)，對人心的觀察結(jié)論都是相同的。睡眠的本質(zhì)是無我，是忘情。我之前過于住心于“我”的數(shù)據(jù)虛相，本末倒置，顛倒夢想，自然會生起煩惱。

想通的那一晚，我左右還是睡不著，便去書房翻書，翻來翻去，翻到宋代守安禪師一首《南臺靜坐》：“南臺靜坐一爐香，亙?nèi)漳蝗f慮忘，不是息心去妄想，都緣無事可思量。”讀完眼前一亮，對嘛，如果根本沒有需要思量的事，那么也更談不上因此而生的焦慮了，釜底抽薪是也。

于是我果斷把手表摘了，束之高閣，從根兒上把外因切斷。果然，當(dāng)我意識到?jīng)]有人給我睡眠打分時，當(dāng)晚睡得居然挺香。從那之后，我刻意屏蔽掉各種評分，拒絕量化過度。4.5和4.3的飯店口味能差多少？每天比朋友少走幾百步又如何？拒量一時起，頓覺天地寬。大而化之，生活一下便從容很多。

我堅持這種拒絕量化的修行一個多月后，恰逢兒子期末考試。如今學(xué)校實行等第制，得分只寫ABCD四等，沒有具體分?jǐn)?shù)，也沒有排名。教育部門這是用心良苦，刻意降低顆粒度，不讓家長們過于焦慮。可惜我修為尚淺，拿到成績單后，忍不住追問兒子：“你這門考了A，那么在A等里是靠前還是靠后？換算成百分制是多少？”

我問得多了，兒子有點心虛又有點不耐煩，一揮手：“不知道，沒打聽，考都考完了，問那么細(xì)干嘛？”我聽完大為感慨，都說“直心是道場，無虛假故”，又云“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誠哉斯言。比起我這種被紅塵腌透了的老登，只有他這樣沒心沒肺的小赤佬——哎，不對，小赤子——才更近于道啊。

編輯：錢　衛(wèi)

約稿編輯：殷健靈

責(zé)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