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留白論：鈞窯天彩與徽宗清戒

作者：吟潭留白（山東菏澤）

宋瓷留白論：鈞窯天彩與徽宗清戒——戍旅游仙詩派·持戒留白體

題曰：丙午初伏，夢回曹州，仙游汴梁。中原千年天青氣韻，盡聚古窯一隅。大宋文脈風雅，極盛于徽宗之世；趙氏山河基業，亦頹于道君之手。一紙瘦金，寫盡千古風骨；半生帝闕浮沉，終如一枕浮生幻夢。

世人畢生逐滿，如蛾赴焰，如蟻旋磨。唯風雪長路、心脫塵韁者，始窺天地玄機：至美非完璧，而在知止；至雅非充盈，而在守虛。一窯天青，半壁空明，方是乾坤落筆處。

有宋一代，諸窯競巧，繁紋重彩，極盡人工之詭變。唯禹州鈞瓷，獨步匠史，不描金線，不綴瓔珞。以窯火為毫，以煙霞為墨，烈焰吞吐間，千變云雷，萬彩星斗，自落人間作瑤池殘影。洗盡六朝秾艷，獨存太古渾茫，是瓷骨，亦是宋魂，清寂如雪，端莊如岳，恰似道君袖底一縷松風。

徽宗趙佶，龍袞加身，心棲蓬島。瘦金筆鋒凜然，若孤鶴唳霜，自帶九霄不屈之氣；掌中山河萬里，卻抵不過月缺花殘、天機暗轉。性嗜清虛，慕云外之鶴駕，每對窯煙裊裊，便覺得失如絮，盈虧似潮，遂為鈞臺立下千年清戒：

官窯有律：每火既熄，擇上品三十六，藏之瓊閣；凡釉浮氣躁、紋隱微瑕者，盡碎以金錘，瘞于荒壤，不令凡胎濁目，褻此天工。

世譏其奢，笑其癖，豈知此乃帝王之極境，亦是自持之至法。凡俗逐盈，道君守缺；凡俗求滿，仙心留虛。天道如環，滿則傾，盈則覆。人力可琢玉鏤金，不可逆四時之序；人心可經綸世務，不可盡山河之韻。世間大美，原在缺處生輝，空處藏神，譬如月影穿潭，風過竹隙，愈空靈愈見真意。

器載禮，心持戒，方成宋骨。北宋官鈞，承三代禮器之莊，棄蟠螭夔鳳之繁，獨抱素樸。將儒者勁節、帝胄沉穆、君子慎獨、羽客沖淡，盡收胎釉之間。葵瓣含潤，海棠凝幽；方鼎正襟如廟堂，圓洗虛懷若谷壑。不效市井玩物，但為文房清供。款識疏朗，大小合度，輕重稱手，摩挲間溫厚內斂，盡是汴京士子克己復禮、中庸守正之遺風。

出戟尊一器，法商周獰厲之骨。棱脊峭拔，若列戟森然，自挾浩然正氣；線廓剛勁，暗藏邊塞金戈之韻。厚釉垂覆，棱角微露素胎，如雪覆蒼巖，層次天然錯落，不假一刀一鑿。靜立案頭，便有嵩岳之沉、黃河之厚，乾坤息于寸地。

書齋小品，筆洗涵墨，香爐棲煙，盞托承露，方寸玲瓏，恰合宋人焚香試茶、展卷聽雨的閑逸。小器納大千，留白容萬象，一寸空寂處，可泊萬里云帆，可收五湖煙月。

官鈞余韻，恰合游仙立身之旨：斂浮華，固本真，刪繁就簡，守白待真。心留一隙，則歲月寬綽；行持一戒，則風骨嶙峋。

鈞瓷妙道，貴在順天而不徇人。素坯入窯，樸如野石；經千度劫火，煙霞流轉，溫涼無常，差之毫厘，便成異境。凡工執念定式，求色勻、求紋齊；唯鈞瓷聽命太虛，無定相、無常形，隨性幻化，最合仙家空明無礙之趣。

窯焰凝天青之靄，礦釉化紫霞之暉。流光潑灑如天河決，彩暈卷涌似星槎橫。入窯一色混沌，出窯萬彩琳瑯，或雨過天青，澄如碧海洗心；或月下留白，透若冰壺貯魄。玫瑰紫疊嶂，海棠紅生瀾，青底托絳霞，素面映霓光。晚照流云之態，盡收一器；山河翠涌、星漢漫回之景，凝于方寸。天工所為，非人力可窺，盡是太清仙客醉后揮毫。

至尊難制天行，絕藝難測窯變。道君半生悟道，早知人間有規，天道無界。立身當持戒如城，養心當留白如紙。不求萬全，但守歲靜。

故官窯取舍極苛：完璧歸藏紫宸，微瑕瘞埋黃土。寧抱缺守寂，不貪圓逐喧。千年后，鈞臺故墟重見天日，殘瓷碎瓊遍地，皆是當年奉旨沉埋之靈。

數百年土蝕苔侵，封存的不唯帝王一夢風雅，更是大宋通透千古之留白玄理：寧守萬古空青，不戀一世浮滿。

釉下蚯蚓走泥紋，曲如蛇跡，斷若琴尾，俗目視為瑕，仙眼識為魂。他瓷有此痕為病，宋鈞有此痕為韻。隱于青碧深處，靜中涵動，寂里藏生，如仙蹤遁于云岫，時光凝于琥珀，非人力可摹其萬一。

乾隆題贊：千載霜蝕，器骨錚然，釉色如初。王侯成土，宮闕化煙，唯天道留白之理、清凈自持之心，亙古常新，歲歲拂月。

千年瓷疑，終隨窯址剖明。世人昔惟艷羨鈞瓷絢爛，未睹道君仙骨冰心。或譏其荒藝耽玄，豈知彼一生唯守二字：誠，純。不矜人智，不逆天機，不掩天成之瑕，不求世務之全。

此即戍旅游仙詩派之心印：身寄紅塵，持戒如砥；心游太清，留白若云。浮世起落，我自坐忘。

歲月遷流，宋闕成塵，官窯作古。惟神垕窯火不熄，續大宋之余韻，結今古之仙緣。昔日帝室珍秘，今入尋常茶席：可為盞，可為洗，可為爐，可為瓶。從深宮到人間，是物歸凡，亦是道歸真。

世人問：鈞瓷何以冠絕千古？不在年歲，不在工巧，不在珍奇。唯其一心：人事可盡，不可填；浮生可修，不可滿。

半生風雪，半世天涯。以游仙之眼觀窯變，終悟留白真諦：立身塵世，持戒以正；養心空寂，留白以通。

真道是：盡人事而不執，順天道而不求。萬事竭力，余皆留白。風月自閑，天地自全。

詩曰:

夢覺開封幾度秋，

燃燃窯火照千州。

瘦金落墨山河震，

鈞釉凝霞煙雨休。

萬彩皆由疏缺孕，

孤清須向冷岑求。

千年碎玉埋幽壤，

一縷龍吟繞月浮。

棠盞淺凝霜氣冽，

蚓紋暗走碧泉流。

天青欲補蒼穹隙，

紫靄聊紓赤帝憂。

君道戒盈藏寶器，

片瓷騰焰射星牛。

休言耽藝傾王業，

長伴素心朝野儔。

神垕煙消瓷骨在，

殘霞尚帶宋時柔。

三生石畔窯魂駐，

一窖灰中火魄留。

烈火鐫成千古飾，

素坯棄卻染青猷。

塵寰閱遍悟圓滿，

何如時空半盞甌。

久作游仙持靜戒，

青瓷如鑒照靈眸。

補天石碎難彌闕，

留白天寬可攬兜。

萬古蒼茫歸自粹，

荒村寄跡意真悠。

夜深遙望鈞臺月，

猶映前朝未了酬。

作者簡介：吟潭留白，實名劉金林，山東曹縣人，部隊轉業，現居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品設計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