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著名經濟學家高善文因淋巴瘤不幸去世,引發針對淋巴瘤以及他的診療過程熱議。之前做了一點分析。
網上對他治療的非議主要集中在CAR-T是不是上得晚了,仔細分析過程會發現該質疑并不合理。高先生最后參與的CD7 CAR-T是目前比較被看好的T細胞淋巴瘤新藥,但這畢竟是試驗性藥物,有效性、安全性都在驗證階段。一確診就去沖這類藥物,未必是正確選擇。
其實這些在研CAR-T臨床試驗首先針對的也會是標準治療失敗的患者,也就是復發或難治。按網上傳的自述,高先生今年2月完成了一線的化療,發現效果不及預期,也就是確認屬于復發難治類型的腫瘤:
迄2026年2月20日化療完成三輪后,癥狀消失,體重反彈,體感良好,但經pet-ct評估,療效不及預期,存在部分淋巴結對化療很不敏感。左肝門區病灶未見縮小,甚至出現全新發病灶。
到4月時,他已經入組CAR-T臨床研究,5月完成第一次CAR-T細胞輸入:
有鑒于此,我于3月16日回到北京,就診于北京大學腫瘤醫院。經過多輪檢查后,于4月10日入院。
4月13日,北大腫瘤淋巴科的專家經過深入評估和會商,認為前期治療均未奏效,傳統療法已失敗,目前只能轉入挽救治療,唯一可行路徑是CAR-T橋接異基因干細胞移植,并建議北大人民醫院為最佳選擇(北大腫瘤醫院無力完成異基因移植)。。。4月22日上午,在人民醫院西直門院區問診于黃曉軍院士,獲準進入他主持的臨床II期試驗組。。。于5月12日入住人民醫院通州院區。經過一系列檢查和預備治療后,于5月20日下午4點完成了回輸car-t細胞液。
這個治療方案調整速度應該是非常快了。注意他的CAR-T治療時間表:4月28日提取T細胞開始制備CAR-T,5月20日已經開始第一輪CAR-T回輸,僅隔3周。能這么快入組并且上藥,沒有高先生本人的身份地位,應該是不可能的。這也沒什么好避諱的,為了救自己的命,動用人脈關系找法子再正常不過了。
高先生的診療過程里,比較令人意外的其實不是CAR-T的使用時機,而是一個被批準用于治療外周T細胞淋巴瘤,包括他所患的血管免疫型T細胞淋巴瘤(AITL)的藥物,不見蹤影。
這就是此前分析里簡要提及的Brentuximab Vedotin(維布妥昔單抗)。該藥最初的研發企業是Seattle Genetics,該企業后更名為Seagen,再后來又被輝瑞收購。
維布妥昔單抗是它最主要的產品,2011年首次被FDA批準用于淋巴瘤治療。不過在北美以外地區——包括中國,這個藥的權益歸于日本藥企武田。
維布妥昔單抗屬于抗體偶聯藥物,也就是利用抗體把化療藥物精準地送到癌細胞上。它的抗體針對CD30,后者在很多淋巴瘤細胞上有表達,因此能有效殺死這些腫瘤細胞。
2011年全球首批時,維布妥昔單抗只是用于復發的霍奇金淋巴瘤與間變性大細胞淋巴瘤(ALCL),但過去十幾年里通過后續不斷的臨床試驗,適用范圍不斷擴展。
其中與高先生所患的AITL最相關的擴展發生在2018年:FDA批準維布妥昔單抗聯合化療,用于各種T細胞淋巴瘤的一線治療,只需要腫瘤上能找到CD30這個靶點就行。
這也意味著如果AITL患者的腫瘤有CD30表達, 美國這邊 確診后的首選是維布妥昔單抗加上環磷酰胺、阿霉素和潑尼松,所謂的A-CHP或BV-CHP方案。在維布妥昔單抗獲批前,是純化療組合,維布妥昔單抗的位置是長春新堿,即CHOP方案。
根據高先生的自述,他最初做了化療,應該就是CHOP或類似CHOP的方案。我們自然要問為什么不用維布妥昔單抗。
一種合理解釋是高先生的腫瘤不表達CD30。這樣就不符合維布妥昔單抗的適用范圍。
但探究維布妥昔單抗2018年適應癥擴展的基礎,也就是對應的3期臨床試驗ECHELON-2,會發現一些很有趣的地方。
首先,ECHELON-2定了10%以上腫瘤細胞有CD30才能入組的標準,由于FDA批準是基于這項研究取得了陽性結果,因此產生了CD30陽性的適用范圍。可這10%的標準是推測來的,是不是不到這個線就沒收益呢?我們并不知道。
因此,如果是激進派,可以說沒有CD30表達也可以試試維布妥昔單抗。有不少證據還支持激進派。比如臨床試驗里維布妥昔單抗的治療效果和CD30表達的相關度并不好,不少淋巴瘤的研究顯示就算組織活檢沒有發現CD30表達,也有治療效果。
甚至在復發型T細胞淋巴瘤——高先生化療治療效果不佳后就屬于該類型了,一些小規模臨床試驗里無論患者CD30表達情況,維布妥昔單抗都展現了抗腫瘤活性。
所以站在激進派這邊,可以問為什么高先生的治療方案里沒有維布妥昔單抗,尤其是化療治療效果不好的情況下,為什么選擇PD-1而不是維布妥昔單抗。
PD-1用于T細胞淋巴瘤很有爭議,部分患者里用這類藥物反而會加速進展,如果醫療團隊都激進到敢上PD-1了,為什么不上維布妥昔單抗呢?
可如果仔細看ECHELON-2的試驗結果,又會發現不上維布妥昔單抗似乎也有道理。
腫瘤無進展生存方面,試驗里的AITL患者里,維布妥昔單抗其實比傳統化療更差,風險比1.4,有效的藥物,風險比是要小于1的:
![]()
當然,由于AITL患者很少,置信區間很大,以此下結論不那么可靠。而且在當時——跟蹤3年,總體生存率方面,AITL組的風險比盡管置信區間一樣大,數字卻是0.87,小于1,給人留點念想。
2022年,ECHELON-2跟蹤5年的更新數據發表。AITL患者里無進展生存的風險比依然是擺爛的1.41,可這次連總體生存率方面也開始拉垮了,上升到了1.01:
![]()
所以,雖然FDA審批時把所有T細胞淋巴瘤都放在一起,讓維布妥昔單抗也進了AITL的一線治療,可較真起來,這藥在AITL里的證據不怎么扎實。最關鍵因素是AITL屬于罕見癌癥,患者人數少,當臨床試驗里只有幾十個人時,很難得出明確的結論。
回到高善文先生的治療過程,如果只看FDA批準,那么組織活檢有CD30表達,一線就能上且該上維布妥昔單抗。
但面對真實的患者時,選擇并不會那么簡單。像如今美國不少二線T細胞淋巴瘤患者會使用維布妥昔單抗,可FDA并沒有批這個適應癥,屬于超適應癥用藥,基礎就是醫療團隊結合其它研究以及自己的臨床判斷,做出的決定。
因此,高先生治療過程中,維布妥昔單抗缺位確實是最偏離T細胞淋巴瘤已批準藥物的一點,可這并不代表治療選擇有錯。只能說在一些不常見的惡性腫瘤里,很多患者其實都像高先生一樣,面對的是極為有限的選擇,這些選擇背后的科學證據常有不足,甚至任何一個選擇,對應的結局可能都不怎么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