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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清形勢,放棄幻想
文|黎錚
編|李墨天
文章來源|遠川研究所(ID:caijingyanjiu)
成為老登,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新中式克蘇魯。
社交媒體上,反老登運動擴大化愈演愈烈,企業家如履薄冰,文化人戰戰兢兢。但問起什么是老登,答案又變得縹緲模糊。
首先登是一種感覺,一種腔調,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派頭,一種我活的久所以牛逼的排場。
須知老登在登不在老,李佳琦讓網友反思工資漲幅,一出口就老了30歲;九零后黃子韜在選秀節目里立教官人設,在直播間里訓粉,字里行間也是一股自己活了500年的氣勢。
另外老登與性別無關,作家葉傾城飛機上教育學生哥沒有眼力見兒,只因對方沒主動給自己擰瓶蓋,董大姐怒批年輕人只想當網紅,躍然紙上一股父親般的威嚴。
前段時間,高考699分女孩建議大家少玩手機,表示“不吃學習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初衷是分享體會,結果是置身登內,遭遇大規模網暴。
總的來說,它來自權力、地位、階層、代際等一切自帶落差的結構。人民群眾的不適程度,是檢驗老登指數的唯一標準。
老登自命不凡,群眾偏要把他們拉下神壇。于是他們起承轉合打老登,登言登語露頭秒,“老登”一詞的全網火爆,如同對著博格特大念“滑稽滑稽”,咒語落地生效,權威跌落神壇。
老登自然不想認命下凡,可惜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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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排雷報告
去年11月,俞敏洪在遙遠的南極發文祝賀新東方成立32周年,全文不足一千字的內部信,提及“南極”5次,“我”17次,情到濃時,俞老師情不自禁站上講臺,用苦寒中取暖的企鵝激勵新東方人。
可惜群眾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熬夜加班的員工兩眼一黑,路過圍觀的網友血氣上涌,連夜把俞敏洪捆上熱搜,附贈老登鑒定報告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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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俞敏洪百口莫辯,那邊的馮小剛緊急避險。兩年前豆瓣網友盤點老登電影,馮大導演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轉眼鐵血老炮爆改慈祥老頭,畫風突變堪比大A變臉:
“我不會跟年輕人說應該這樣,我只是說我認為是這樣的。”
可見登味就像愛情和噴嚏,越是想忍就越是偷偷藏不住。總的來說,一個合格的老登必備以下三種特質,諸君不妨對號入座仔細排查:
一是用價值判斷代替事實判斷。
李佳琦一句“哪里貴了”技驚四座,眉筆的定價策略原地上升到消費者不努力;董明珠怒斥孟羽童人在格力、心向網紅,大學生只想掙錢等同行尸走肉[1]。
此類話術的共同點是巧妙地轉移戰場,起手先來一場酣暢淋漓的道德綁架。嫌眉筆貴是消費者不體諒國貨品牌的難處,想當網紅是年輕人吃不來老一輩的苦。
如此一來,事實思辨變成了一方對另一方的人格貶損。實操環節中,這類老登句式通常可以概括為“即便你是對的,但你……,雖然我是錯的,但我……”。
例句一則:“即便你買光模塊賺了,但你是跟風炒作;雖然我買白酒虧了,但我是價值投資長期主義”。
此類話術在投資圈泛濫成災,開口低垂的果實,閉口時間的朋友,動不動萬字長文剖析我的金條高尚你的金條齷齪,就是不說自己回撤了多少。
事實判斷禁得起推敲,價值判斷卻禁不住解構,所以老登大多嘴硬,一次次在認賬與認錯間換個角度硬剛,在閉嘴和閉麥間牢牢攥緊話筒,在語無倫次間急切的尋找舉報按鈕。
二是把雇傭關系變成血緣關系,邊界感全無。
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譽滿業界,唯有一次翻車:不許員工結婚要彩禮,酒席也不能超過五桌,否則取消所有公司福利[2]。沒想到一片丹心換來“爹味管理”四字批語。
于東來的觀點見仁見智,但此類現象是很多企業的現。
比起于東來管酒席,大部分老登熱衷于在牛馬身上找狼性,在制度之上談感恩。實操環節,此條常與價值判斷搭配使用,句式為“都是為你好+將來你會懂”。
“為你好”是縈繞東亞文化圈一生的緊箍咒,你過得好是他點撥有方,你過得差是你辜負栽培,你負責艱苦奮斗,他負責運籌帷幄,橫豎苦勞在你,功勞在他。
所以,老登的字典沒有邊界二字,因為掌權而不越界等于錦衣夜行,甚至行使權力的爽感,通常來自對規則的踐踏。
三是用模糊的概念,代替清晰的事實。
請看一段VCR:你做的事情,它的價值點在哪里?你是否做出了壁壘,形成了核心競爭力?和其他團隊的差異化在哪里?我希望看到你的思考,而不僅僅是進度。
為什么老板不想看進度想看思考?因為進度是客觀事實,好壞標準清晰,思考是模糊的概念,好壞全憑老板一張嘴。
價值點、壁壘、核心競爭力、差異化也是含義模糊、解釋空間極大的概念,解釋權牢牢握在老板手里,便于開展后續一系列PUA。
實操環節中,代表句式為“你做的非常好,但是……”,比如:你負責的產品月活、留存和收入都很棒,但我覺得你對公司文化的實踐還不夠扎實,和其他團隊的配合不夠通暢,3.25請拿好。
所以,老頭嘮叨愛說教只是登味的皮毛,一套無從證偽的“標準”可以把你牢牢困在原地,永遠差一口氣,永遠不及預期,加班是福報,吃虧是格局。成了,有我磨煉之功;敗了,怪你太過脆弱。
小登看似罵罵咧咧,實則毫無勝算。因為他們的對手不是一個具體的大爹,而是一整個時代的價值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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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成因分析
老登的呈現方式繁多,但無一例外以代際間的時差為內核。
2021年,主持人白巖松在節目里被問到,如何看待年輕人對國家命運感到樂觀,對個人前途感到悲觀?白巖松的第一反應是不解,第二反應是比慘,舉的例子也很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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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成老登實非白巖松所愿,但他挨罵確實不算太冤。
這位以人文關懷示人的央視名嘴一邊批判躺平、一邊甩鍋爹味時,犯了每個老登都會犯的錯:用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用過時的經驗解釋當下的問題。
白巖松成長在一個生機勃勃的年代,循規蹈矩的痛苦真實存在,無法選擇的絕望難以釋懷。所以他眼里的苦日子,反而是畢業包分配、工作自帶福利房。
臨近畢業時,白巖松曾因匿名舉報信差點失去留京的資格,一腔熱血分配到了只能“排節目表”的單位,報道后又被下放到了周口店。直到崔永元推薦,才以臨時工身份參與創辦《東方時空》。
痛苦是真的,奮斗是真的,對包分配的厭倦也是真的。但這種痛苦能否跨越代際,被今天的年輕一代共情,恐怕難說。
1993年開播的《東方時空》誕生在“中國媒體最稱得上媒體的時候”,信奉說人話救中國,視假大空為死敵[3][4]。社會需要改革,市場需要創新,這群離經叛道的年輕人把作家、大師和高官問得下不來臺。
馮小剛在中國電影市場化改革的關口開創商業賀歲片的分支,郭敬明能站在經濟上行曲線最陡峭的地方把《小時代》系列賣出十幾億票房,既因他們努力,也因他們幸運。
經濟上行期的道德是只爭朝夕,一個又一個世俗的成功會塑造全社會的價值觀,天道酬勤掛在企業家的辦公室,也刻在一代人的心坎里。
大部分登言等語都是這種價值觀的產物,中心思想不外乎以下兩種:
一是對苦難神圣化的包裝。
憶苦思甜是登言登語的核心配置,意在把“付出獲得回報”這件事套上一層價值外殼。吃苦是一種修行,忍耐是一種磨礪,表達脆弱是懦弱無能,要求回報是急功近利。
浙大求是特聘教授鄭強日前貢獻案例一則:面對“大學生就業難”的議題,鄭教授建議諸位少點抱怨、少點索取,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享受的工作真的難找。
二是對個人意志的壓抑。
打壓個人意志是登言登語的選配項目:為了崇高的事業,個人的情感和欲望是一種罪惡,個體需要做的是犧牲和奉獻,講待遇離經叛道,談回報罪大惡極。
其意圖是將結構性因素歸結為個人原因,把對現狀的質疑轉化為對自己“不夠努力”的反思。
問題是,如果“努力”這件事在兩個時代對應著完全不同的回報率,那么老登的慈愛關懷,就無異于吃干抹凈、焊死車門、還要吧唧著嘴問你為什么不努力。
老登的初衷未必是壞,五步一老登、十步一大爹的輿論現象,多是版本環境更迭,代際價值觀碰撞的結果。用《激蕩三十年》去教育《失去的三十年》,不挨大嘴巴子就不錯了。
所以,白巖松的痛苦是只有分配沒有選擇,你的痛苦是外賣、快遞、網約車三選一。兩代人隔著下海與上岸的逆流相望,看得越久,越覺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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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導看得就比較透徹
老登未必不知道年輕人的痛苦,時代的洪流敵我不分,老登站得高不代表淹不死,只是這種心有戚戚,他們輕易不說出口。
2020年,“史上最難就業季”的第一季上線,武漢大學的一名大四學生在微博公開喊話高曉松:像我這樣的,工作還沒著落,未來也不知怎么樣,去超市買點吃的,都要用消費券,還能談“詩和遠方”嗎?
作為白巖松的同齡人,高曉松雖然在回信中還是抑制不住登言登語,總歸給年輕人透了個底[5]:
“45歲高齡涌進了阿里巴巴,心里總算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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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上岸指南
2024年,時任東北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付鵬算過一筆賬[6]:
200萬買的房子,600萬賣給年輕人,相當于年輕人未來40年青春的當期現金折現;四舍五入,就是替年輕人(瀟灑地)多活40年。
可惜老登運籌帷幄,小登拒絕合作。600萬的房子不買了,3000塊的茅臺也不喝了,老登拍的電影不看,老登買的股票不炒,擊鼓傳花的游戲還在繼續,有人已經掀桌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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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宇晨就老登議題作出重要批示
老登的危機也來自于此:主流敘事被解構,權力體系被架空,一句輕描淡寫的“你有登味”,就能抹消苦心孤詣的江湖地位。
東方小孫直播間怒摔手機,摔走了公司的頂流主播;董明珠對孟羽童出走耿耿于懷,多年后終究冰釋前嫌;段永平縱橫資本市場多年,拿點零花錢玩兒個泡泡瑪特還要被懷疑老登裝嫩,談了年輕女友。
避免登味的方法有很多。在此列出幾條,與諸位共同探討:
于東來雖然三不五時登一下,但勝在知行合一,出手豪爽。給員工發一堆獎金,放幾十天年假,大手一揮分四十億利潤,身體力行讓員工靠自己不啃老。
只要金幣爆得多,老登離義父也就一步之遙。
如果物質文明上囊中羞澀,也可以身體力行參與精神文明建設。
這個賽道雅俗共賞,進有余華,退有大冰。余華的造梗能力趕超95%的脫口秀演員,精神狀態美麗得仿佛被年輕人奪舍;大冰的直播間成為老中青三代人的賽博告解室,幾句吉祥話就洗掉了自己渾身油渣。
余華未必真懂年輕人,大冰也不是全無登味,他們絕大部分表達都在傳遞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苦難不是責任,也不是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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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一個都抓不住,那還有一味藥名為“閉嘴”。
老登常干的事是在大平層里追憶當年的篳路藍縷,在辦公軟件上弘揚艱苦奮斗精神,談笑間家國與民族,言必稱犧牲與奉獻,抖音刷到半夜兩點,一覺醒來批評年輕人沉迷短視頻。
殊不知意外暴露多因禍從口出,所以只睡4小時的張朝陽早早改行講物理,隔壁丁磊說得越少賺得越多;福報金句版權所有人也早已不問世事,偶爾露面也是閉口不言,埋頭插秧。
可見,啞巴是男人最貴的嫁妝,閉嘴是老登最好的醫美。遇見小登撒野實在如鯁在喉,也請快步坐上自己全款加價提的梅賽德斯奔馳S450,心中默念三遍:別嫌大哥車子老,那是大哥富得早。
如果沒有奔馳,那更該閉嘴了,畢竟活得久不代表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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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終極解藥
1995年,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開播,導演是個名叫庵野秀明的年輕人,飽受抑郁折磨,在宮崎駿手底下打過工。
《新世紀福音戰士》被譽為最能代表“失落十年”精神面貌的作品,主角碇真嗣喜歡大喊“逃避討厭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對”,慘遭父親碇源堂暴擊:
能干就干,不能干滾。
一日為爹,終生為爹,世界末日也不例外。碇源堂冷血、殘忍,把真嗣當作實現計劃的工具,這句經典臺詞出自庵野秀明的真實人生,碇源堂的部分原型則被認為是宮崎駿本人[7]。
宮崎駿的暴虐底色業界盡知。除了庵野秀明,細田守、押井守等人都曾因意見不合、壓力太大而離開吉卜力,就連親兒子宮崎吾郎也被本人噴得一無是處。
但在庵野秀明的故事里,這樣一個不近人情的超級大爹,窮盡一生追求的終極答案,居然是人與人的互相理解。
碇源堂的救世計劃,簡單來說就是日一聲把全人類打成糊糊,由此創造一個沒有紛爭、沒有隔閡、也沒有痛苦的統一生命體。
人類的歲月成河,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EVA的世界里無處不在AT力場,小登和老登之間橫亙著整整兩個時代,故事里的碇源堂不計代價地追求融合,現實里的頂尖大腦鉆研最先進的技術,也不過是為了一句“我會在這里好好接住你”的幻覺。
如果鴻溝注定存在,人心隔著山海,我們該如何審視這個正在走向分裂的世界?
碇源堂年輕過也憤怒過,人到中年破罐子破摔,徹底向世界末日投降。他和無數老登一樣,習慣了這個不被理解也無法理解別人的世界。
只是反抗會制造純粹的憤怒,認命會導向徹底的麻木,求而不得的理解才會讓人感到痛苦。
真嗣的選擇和碇源堂截然不同。故事的結尾,他放下了憤怒,但也拒絕被同化,而是帶著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回到現實世界。哪怕什么也不會改變,他寧可痛苦,他不要麻木。
老登的狂放,小登的彷徨,都是時代激流中真實的刻痕。只有切身體會過被怒濤拍打的無助,個體命運的脆弱才能被清晰感知。正視與理解,是老登最高級的解藥。
如果不愿親身體會那些不被理解的境遇,請至少尊重他們喊疼的權力。
參考資料
[1] 董明珠怒斥孟羽童!“只想用格力平臺當網紅”,證券時報
[2] 員工不許要彩禮,胖東來手伸長了嗎,揚子晚報
[3] 《東方時空》強調說人話 不許假大空,新京報
[4] “電視改革沒走多遠”,新民周刊
[5] 武漢大學生質疑“詩與遠方”,高曉松回信:午夜夢回也常感到心悸,南方都市報
[6] 匯豐私人財富規劃,璽越世家·臻享沙龍,上海站,付鵬
[7] 宮崎駿的背影,格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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