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油站到發電廠，美得州監管漏洞曝光，社區居民蒙在鼓里

得州監管機構正在使用通常適用于加油站和干洗店的許可制度，為人工智能項目開路。奧邁拉·加西亞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在得克薩斯州阿比林的小牧場生活即將被徹底改變。

直到隔壁一個神秘項目開工，揚起的塵土不斷籠罩她的家，她才意識到情況不對。

這位曾在美國空軍服役的退伍軍人直到2024年夏天工程開建后，才得知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計劃在她家土地旁邊建設其旗艦“星際之門”數據中心。如今，項目配套的天然氣發電廠距離她家大約500碼，從她家廚房窗戶就能清楚看到排氣煙囪。這位兩個孩子的母親含淚說：“沒有人給我們時間去了解，這件事會對我們造成什么影響。我們被困在這里了。”

“星際之門”開發商克魯索的一名發言人對“聚光燈”表示，該數據中心“對阿比林的經濟發展作出了切實貢獻”，其投資“正在為全市的新消防車、學校擴建和道路改善提供資金”。

隨著特朗普總統試圖在全美加快人工智能發展步伐，他在得州州長格雷格·阿博特那里找到了一個積極響應的盟友。阿博特此前曾把這一行業稱為該州的“淘金熱”。

目前，得州已有約300個數據中心投入運營，另有200個在建。到2030年，得州可能超過弗吉尼亞州，成為美國最大的數據中心市場。“聚光燈”的調查發現，在爭相抓住人工智能熱潮的過程中，一項監管漏洞讓數十個像“星際之門”這樣的數據中心得以悄然建設排放有害污染物的大型電力設施，而公眾幾乎得不到任何通知。

通常情況下，要建設新的大型排放源，必須先取得重大空氣排放許可。這一程序包括廣泛的環境審查以及與當地社區的溝通。但在得州，監管機構允許一些數據中心先申請所謂的小型空氣許可，從而繞過這一程序。這類許可更常見于干洗店、汽車鈑噴店等設施，審批審查十分有限，往往很快就能通過。

凱瑟琳·格拉曾在得克薩斯州環境質量委員會工作近4年，后加入監督組織“公共公民”。她說：“這類低級別許可批得非常快，而且公眾往往毫不知情。這讓人覺得是有意為之。”

她表示，正是這些小型許可，再加上許多開發商與地方政府和居民打交道時要求簽署的保密協議，才讓像加西亞所在社區這樣的居民，直到自家后院豎起排氣煙囪時才大吃一驚。

但在阿比林，當時施工其實早已大規模展開。這個占地1100英畝的園區及其配套的360兆瓦現場燃氣電廠，是得州最早動工的一批超大規模人工智能數據中心之一。此后，一波類似提案涌入，使得州成為全美人工智能推動化石燃料發電廠擴張的核心地區。

憑借豐富的天然氣儲量和對行業友好的政府環境，人工智能企業紛紛涌向得州，希望建設研究人員所稱的“影子電網”——一套專門定制、足以為整座城市供電的發電廠體系。

追蹤全球能源基礎設施的非營利機構“全球能源監測”研究員珍妮·馬托斯說：“自頁巖油氣壓裂熱潮以來，你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她發現，得州已有超過80吉瓦的新燃氣發電項目進入建設儲備，規模位居全球前列，其中大約一半產能是為數據中心預留的。馬托斯把這一趨勢形容為“規模驚人”，并表示這可能“在可預見的未來把化石燃料鎖定下來”。

雖然實際排放通常低于估算值，但對氣候的影響仍可能極其巨大：如果這9座電廠全部建成，即便實際排放只有許可上限的一半，其年度溫室氣體排放量仍可能超過世界上大多數國家。

曾在得克薩斯州環境質量委員會從事空氣質量監測近30年的詹姆斯·多蒂說：“我非常懷疑，公司是在最后一刻才突然決定擴建的。”

“星際之門”開發商在2025年5月散發的宣傳材料中稱，他們已簽訂合同，確保在當年年底前獲得1.2吉瓦電力。要為阿比林園區取得重大許可，“星際之門”開發商必須為新增渦輪機配備最有效的減排技術，項目還必須接受廣泛環境審查和公眾意見征集。但在項目開工近兩年后，當地居民可能已經很難再做什么。

格拉說：“等到社區居民終于有機會參與時，設施其實已經建成了。公眾已經沒有機會就自己是否愿意讓這樣的設施進入社區，向環境質量委員會提出有實質意義的意見。”

曾任美國環保署空氣執法主管的巴克海特表示，“星際之門”在阿比林這種分階段申請許可的做法，可能違反美國環保署關于“合并計算”的政策。該政策旨在對整個項目進行整體評估。環保署自己的手冊甚至把先申請小型許可、后申請重大許可的做法稱為“虛假許可”。

他說：“你不能先拿兩臺渦輪機的許可申請進來，三個月后又拿兩臺的許可申請進來。”“這一切本來都應該放進同一份許可里。”他補充說。格拉和多蒂這兩名前環境質量委員會工作人員都認為，他們原來的機構一開始就應要求“星際之門”申請重大許可。

多蒂說：“如果一個數據中心已經拿到運營許可，那就太晚了。阻止這類項目的唯一機會，就是在流程最最最開始的時候——也就是許可發出之前——通過公眾參與程序介入。”

這兩名前監管人員建議，擔心相關項目的居民密切關注州環境機構發布的通知，并在可能情況下申請爭議案件聽證。但對阿比林居民來說，這些途徑已所剩無幾。格拉認為，擴建申請獲批“幾乎已成定局”。

即便“星際之門”拿到了適當許可，這兩名前環境質量委員會工作人員也懷疑，該機構是否具備足夠能力執行監管。格拉說：“數據中心行業擴張的速度，已經超出了環境質量委員會充分監管的能力。”她還表示，該機構目前積壓了超過1400起尚未解決的執法案件。她說：“過去一年，他們在這1400起案件中只解決了39起。照這個速度，全部處理完要35年。”

格拉曾在2016年前一直在環境質量委員會工作。她補充說：“在我看來，這個機構每發出一張許可，都是多發了一張，因為它已經沒有能力真正有效監管。”

該機構一名發言人反駁了格拉的說法，稱“行業增長并未削弱環境質量委員會履行保護公眾健康和環境使命的承諾”。這名代表還表示，環境質量委員會在2025年開展了超過100000次調查——一宗案件可能對應多次調查——并稱監管機構采取執法行動數量較少，反映的是“總體合規率較高”，而不是“執法活動不足”。

格拉說，環境質量委員會“內部有很多人確實非常關心環境保護”，但領導層——其中許多人由阿博特任命——使這個機構在執法上出了名地寬松。

這些政策或許正在為得州吸引投資，但對阿比林一些緊鄰項目邊界的居民來說，這些收益并沒有真正落到他們身上。加西亞和丈夫花了一年多時間，才找到他們心目中鄉間的“那片天堂”。她說：“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擁有這里，我的孩子們也非常喜歡這里。但在現在這種條件下，這一切已經沒有了。”

除了擔心空氣污染，加西亞還說，數據中心改變了她那條原本安靜的鄉間道路的生活質量。雜物經常堆在柵欄邊，而與這座大型設施建設相關的交通擁堵，有時甚至讓她很難把車開出自家車道。

克魯索表示，公司“認真對待生活質量方面的擔憂”，并承諾“在建設和運營全過程中做一個負責任的鄰居”。不過，加西亞說，盡管她曾在“聚光燈”和美國公共電視網圍繞這一議題制作的一部短紀錄片中出鏡，“星際之門”開發商至今仍未主動聯系過她或她的家人。

加西亞說，直到“聚光燈”告知她待審的重大空氣許可申請時，她才知道“星際之門”最近的擴建計劃。她的房產旁邊已經有10臺燃氣渦輪機，而再增加41臺的計劃，對她來說無異于沉重打擊。

她說：“我甚至無法開始想象，這將來會對我和我的健康造成什么影響。”她在得知隔壁要建什么之后，曾試圖把房子掛牌出售，但一份報價都沒有收到。房地產經紀人建議她把房子改成供“星際之門”工人短租的民宿，但加西亞說，她無力在保留這套緊鄰數據中心房屋的同時，再買一套新房自住。

她說：“除非‘星際之門’把它買下來，否則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還有哪個房主愿意承受我們現在承受的這些？”這種困境讓她感到無助。“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