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偶然走進巴黎薩克雷高等師范學校的某個實驗室,可能會看到一群學者正圍著一棵看不見的大樹激烈討論。這棵樹長在電腦里,枝繁葉茂,每片葉子上寫的都是中世紀的騎士傳奇。而他們剛剛算出了一個讓人心里一沉的數字:流傳至今的騎士文學作品,很可能不到原來的四成,至于最原始的手抄本,超過九成已經徹底消失。
這不是文學史家的傷春悲秋,而是一群數學家和計算文獻學家用計算機模型跑出來的結果。論文發表在《PNAS Nexus》上,研究團隊用一種我們熟悉又陌生的邏輯,重新估算了中世紀騎士文學在時間中“幸存”的比例。他們發現,消失才是常態,而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傳承,其實是個小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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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的起點,來自一個觀察:手抄本的復制過程,和生物的演化,驚人地相似。
朱利安·蘭東-富林(Julien Randon-Furling)是巴黎-薩克雷高等師范學校博雷利中心的一名數學家,也是這項研究的參與者。“早在19世紀,人們就注意到物種的譜系和手抄本的譜系之間有某種對應關系。”他說。每一次抄寫,就像一次DNA復制。抄寫員可能看走眼、抄串行,或者覺得某個詞不太對就自作主張改了一筆。這些有意無意的“突變”會原樣傳給下一個抄本,再下一輪抄寫中又被疊加新的變化。于是,同一個故事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家族,就像同一個祖先演化出不同的物種。
20世紀七八十年代,博學多才的學者邁克爾·P·魏茨曼(Michael P. Weitzman)率先把數學方法引入手抄本譜系研究。他試圖用統計模型去推斷文本之間如何相互影響、哪些抄本更接近最初的原始版本。可惜,那個年代的計算能力還不足以讓這種思路盡情施展。直到現在,蘭東-富林和同事們沿著魏茨曼的足跡,用現代計算機模型把這種“文本演化樹”重新建構出來,而且這次他們還加進了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維度——時間。
這項研究的主要負責人讓-巴蒂斯特·康普斯(Jean-Baptiste Camps)是巴黎文理研究大學國立文獻學院的計算文獻學家。他解釋說,以往大家討論文獻失傳時,傾向于把它看成靜態結果:你統計現存多少版本,根據某些線索推測總共可能有過多少,兩者相減就成了失傳數量。但他們覺得,文本的“存活”是一個動態過程。從一部騎士傳奇被第一次寫下的那一刻起,它就進入了一場漫長的生存競賽。某個年代戰爭頻發,圖書館被燒,抄本灰飛煙滅;某場瘟疫席卷城鎮,能讀寫的人也大批死去;甚至只是因為故事類型不再流行,沒人愿意再費力去抄寫,這部作品的生命線就越來越細,直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斷掉。
這些因素都被團隊編織進了計算機模型。他們模擬從12世紀開始,一部部騎士文學文本如何在歐洲各地被復制、流通、分支、消亡。模型里可以設定,如果一部作品在頭幾年里只被復制了寥寥幾次,那么它很可能熬不過最初的篩選——就像一種剛誕生的生物突變,若沒有形成足夠的種群數量,一陣風吹草動就會讓它永遠消失。這個感覺有多殘酷?研究人員把它量化了:因為一開始的低頻率復制、隨機事故、黑死病這樣的重大歷史事件,以及可能還有其他未被完全厘清的原因,大部分騎士文學的最原始版本,恐怕都已經追隨抄寫員的墨跡,消失在時間里。
那么,到底消失到了什么程度?論文給出的數字是:騎士文學作品整體可能丟失了接近六成,如果只看手抄本這個更脆弱的載體,丟失比例可能超過九成五。不過,在我們倒抽一口涼氣之前,需要先意識到,這個結果并非聳人聽聞的新發現,而是對以往推測的一次強化和精細化。
“文獻學家和歷史學家早就知道,丟失的量是非常驚人的,”論文共同作者、巴黎文理研究大學國立文獻學院博士后研究員尤利西斯·戈德羅(Ulysse Godreau)說。他和團隊真正想做的是去“證實或證偽那些過往的估算,也許還能通過更動態的量化研究,把認識往前推一步”。換句話說,這一次,人們不再只是憑經驗“感覺”很多書沒了,而是嘗試用數學語言說清楚,“多”到底是多少,以及這個“丟失過程”究竟是怎么發生的。
這個研究最特別的貢獻,可能就在于它把時間因素和動態影響放進了文本譜系模型里。當你把每一年的戰爭、每一次瘟疫、每一個審美風潮的轉彎都看作對“文本存活概率”的一次擾動,再用算法去反復推演,你得到的就不再是一個干巴巴的百分比,而是一整套關于“為什么能留下”和“為什么會消失”的概率圖景。這讓我們意識到,今天我們能在圖書館里隨手翻開的亞瑟王與圓桌騎士的故事,其實經歷過無數個險象環生的關口。任何一個節點如果稍有偏差,它就可能變成另一個徹底失傳的名字,后世連一聲嘆息都不會為它而發。
這種思考方式對我們看待歷史也很有啟發。通常我們會不自覺地把現存的文本當作全部,然后用它們拼湊出過去的樣貌。可這項研究提醒我們,幸存者偏差在文獻世界里同樣霸道。那消失的六成騎士故事里,也許有顛覆我們對中世紀想象的冷門杰作,也許有粗糲但真實的口吻,也許有完全不同的價值觀與英雄形象。它們不是被主動遺棄,而更像是被一系列沒有惡意的隨機事件推向了虛無。即便后來印刷術出現,文本傳播不再完全依賴手抄,但在紙張和油墨接手之前,那個脆弱的抄寫網絡已經決定了無數故事的命運。
團隊在論文中并沒有把話說死。他們用的是“可能”(might have been lost),并且反復強調這個模型是建立在合理假設之上的重構。它不是一部時光機器,不能告訴我們哪一本具體的書究竟在何年何月何地消失,也不能斷言某個殘篇一定就是原始版本的直系后代。它更像是一個思維工具,幫我們畫出“未知”的形狀。就像黑暗中用手電筒照向一片曠野,光束所及之處是我們已知的文本,而模型嘗試去計算,光束之外還有多大面積,以及那里原本可能站立著什么樣的東西。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研究并沒有給出一個悲慘的結論之后就轉身離去,而是留下了進一步的思考空間。原文結尾提到,這項工作提供了一個工具,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我們不知道什么”。在歷史研究里,意識到未知的邊界往往和弄清已知的事實同樣重要。知道了有可能失去了多少,我們才能在解讀殘存文本時多一份審慎,在發現任何新抄本時多一份興奮,也更有動力去繼續追蹤那些紙頁背后的隱秘譜系。
所以,下次你讀到某部中世紀的騎士傳奇,比如一個高文爵士斬妖除魔的故事,或者一個關于圣杯的片斷,不妨在心里悄悄想一下:它可能是一個龐大故事樹上的唯一幸存枝丫。它那些失散的兄弟姐妹,也許仍然沉睡在某座古堡尚未整理的書箱底層,也許早已成了灰燼,但至少現在,我們開始有了對那片沉默之海的定量感知。這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是對故事本身更深一層的好奇——一種困惑之后,帶著尊重和期待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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