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的港股市場,互聯網權重股幾乎全軍覆沒。
6月23日,騰訊控股跌破420港元,總市值失守4萬億港元關口,自去年10月677港元的高點算起,累計跌幅約39%,年內跌幅收至28.25%。同一周,阿里跌破100港元,總市值跌破2萬億港元,自高點回撤超過40%。
把鏡頭拉遠,恒生科技指數6月26日單日大跌3.41%,恒指跌破23000點,創2025年5月以來新低。截至2026年6月30日收盤,恒生科技指數年內累計跌幅18.92%,在全球科技行情中墊底。
同期納斯達克100仍在高位震蕩,韓國綜合指數也因AI硬件占比高而大漲,連中證港股通信息技術(重倉半導體和AI硬件)都漲了約25%。
東吳證券的測算更冷:恒生科技指數PE目前約21.91倍,位于指數2020年7月設立以來約10%的歷史分位。換句話說,估值比歷史上近90%的時間都要低。
這意味著,國內互聯網龍頭的估值,已經回到了2015年那一輪熊市才見過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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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恒生科技前十大權重股拉一遍,會發現這是一次“無差別暴跌”。
美團:2026年上半年跌幅超30%,CEO王興在6月股東大會上罕見回應,“過去幾年公司股價不理想,對此深感責任重大”。
快手:上半年跌幅超30%;嗶哩嗶哩:美股年初至今跌超60%,港股跌近50%,市值已經不足300億港元,市場對其2026年全年能否扭虧已經失去耐心。
這些數字放在美股對面看會更扎心:亞馬遜遠期PE 27.5倍、Coupang明年還在48倍、Even eBay都有18倍。而國內最頭部的幾家互聯網公司,扣完現金后PE普遍在個位數。
這一輪下跌不是單一因素,而是“分母端和分子端以及估值邏輯”三重共振。把這幾層拆開看,才能理解為什么“業績其實不差,股價就是起不來”。
首先是分母端,這是離岸市場的宿命。
港股互聯網,本質是美元定價的離岸成長資產,現金流產生在國內,但估值錨在美債。今年美聯儲持續偏鷹,降息預期一再推遲,10年期美債收益率維持在4.3%的高位,遠期現金流折現率抬升,成長股估值中樞整體下移。
美元走強,也導致全球資金回流美股或美債這類高息資產,外資持續減持騰訊、阿里、美團這類高權重離岸標的。
EPFR的數據更細:2026年5月海外被動資金凈流入港股14.9億美元,但主動資金凈流出6.1億美元,主動型基金對國內的配置意愿仍被地緣和中美關系壓著。
財通證券給過一個很準的定義:恒生科技是“分子來自國內,分母被外資主導”,這種內外定價權分離,注定了它長期承受“國內資產折價”。
然后是分子端,主業天花板和AI投入反噬。
分母只是放大器,分子才是根。對國內互聯網來說,它的天花板的確已經無限接近了,傳統主業也的確沒故事可講了。
國內網民總量早在2023年就已經觸頂,維持在11億上下;微信月活14.32億,幾乎等于把所有能上網的人都裝進去了。騰訊全系用戶時長占比被抖音系反超。阿里淘天業務增速只剩下1%到3%,抖音直播持續分流電商GMV;美團外賣打到存量,還得跟阿里、京東打新一輪“外賣大戰”,百億級補貼燒掉的也是利潤。
除了天花板接近之外,AI投入短期也在吃利潤,而變現還遠遠未到。
其中阿里三年累計3800億投入AI算力基建,2026財年四季度AI相關業務單季虧損212億,電商利潤反哺AI,季度凈利潤近乎歸零。
騰訊單季AI開支也超370億,混元大模型、AI廣告、智能體持續燒錢。馬化騰5月份在股東大會上自嘲“原來一年前我們以為上了AI的船,后來發現那個船漏水了。”
市場現在還不信“AI未來”,只相信“利潤當下”,互聯網巨頭投入還沒換來廣告和云的收入覆蓋,市值自然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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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市場對敘事的邏輯發生了根本性重構。
2020年以前,市場給國內互聯網定價的是“規模敘事”——用戶從8億漲到10億、ARPU翻倍、平臺收割一切,PE30倍、40倍沒人嫌貴。2021到2023年反壟斷+數據安全+美聯儲加息把第一輪泡沫戳破。2024到2025年市場試著換敘事到“AI賦能”,騰訊混元、阿里通義、百度文心一輪輪上,但兌現周期太長,市場等了一年半耐心耗盡。
到了今年,敘事徹底切換成“利潤審判”模式,不看到用戶、不看到GMV、不看AI投入總額,只看調整后凈利潤。美團還在虧所以狂跌、阿里利潤下滑也跌了很多,騰訊利潤放緩也繼續跌。
這不是偏見,這是估值模型切換后的必然。
疊加2026年初增值稅口徑調整的風波(雖然后來明確廣告/游戲/電商傭金仍適用6%,但市場嚇過一輪)、外賣大戰三家合計數千億補貼、港股IPO放量分流存量資金——每一樁都在壓估值。
面對跌勢,大廠也沒閑著。騰訊今年以來累計回購214億港元,是港股年內回購力度最大的公司,6月22日單日再回購5億港元。阿里、美團、快手也在不同節奏買自己。
但回購仍然擋不住外資的拋壓。
現在國內互聯網公司市值是不是在底部?
看多派的理由很硬:恒生科技PE21.9倍、10%歷史分位;騰訊扣現金PE12倍、阿里扣現金10倍、京東扣現金5倍——就算AI故事不講,光靠主業現金流+回購注銷,持有3年的預期回報也不差。南向資金日均23-30億港元在持續買,結構上是支撐。
看空派的理由也硬:外資主動型仍在流出,美聯儲未必真降得了息,AI投入還要再燒2到3年才能看到云和廣告的兌現,外賣大戰二季度還在繼續燒,B站這種如果全年不能扭虧可能還有一波殺跌。
這一輪下跌的本質,不是“公司變差了”,而是市場把國內互聯網從“成長股”重估為“成熟現金流資產”。當騰訊阿里們被拿到和可口可樂、寶潔同一把尺子(分紅+回購+穩定現金流)上去量的時候,11到15倍PE其實是合理的——只是過去十年習慣了30倍的人,心理上接不住。
大廠們的命運,本質上是和“人”綁在一起的;更確切地說,是和消費者綁在一起的。過去能夠拿到30倍的估值,是因為當時的市場還相信,未來還會更快、更強、更好,正如同阿里在2018年前后押注消費升級所做的一切一樣。
但今天,時代變了,市場變了,估值也在變。人口變成了負增長,社零消費環比負增長、PPI、CPI至今還在承壓,大廠們需要靠盈利來證明自己,而盈利的前提是,消費者足夠有錢,以及他們愿意去更多消費。
而如今,足夠有錢和更多消費這兩個前提,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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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頭看,2018年是一個極具想象力的年份。
那一年阿里在張勇的帶領下,還早押注消費升級;2018年那輪互聯網熊市,騰訊跌到PE25倍市場就在喊“歷史大底”;2022年那輪,跌到18倍;2026奶奶這一次,騰訊、阿里直接跌到10倍前后,京東更是只有5倍。
曾經“遙不可及”的互聯網大廠,如今變成了傳統公司。
或許,這正如查理芒格2023年在股東大會上所說:“投資阿里巴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之一,它終究只是一家零售商。”
每一輪底部的定義都在下移,因為每一輪的”敘事“都被證偽過一次。從“無限擴張的平臺經濟”,到“AI賦能的第二曲線”,再到今天的“利潤兌現和分紅回購”,國內互聯網正在學會用沒有想象力的估值,去過沒有想象力的日子。
一個時代,過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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