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五百人、七十余門火炮,藏到敵前一百五十米。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臨津江北岸,雪壓在工事口上。陣地里沒有人聲,炮身、騾馬、彈藥箱,都被壓進偽裝下面。
吳信泉要等的,就是這一下。
第三次戰役要從“三八線”打過去。右翼主攻擔子落在第39軍肩上,臨津江這一口子若撕不開,后面的部隊就難展開。
他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刀,是第116師。
可這把刀,師長汪洋偏要用得更險。
臨津江不是一條好過的江。江面寬,南岸多是峭壁,敵人把三道防御陣地壓在縱深里,前沿又有鐵絲網、地雷、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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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當面的,是韓軍第1師。它吃過敗仗,也補過兵,更知道志愿軍善于夜戰、近戰、穿插。
這就麻煩了。
如果按常規,兩個師并肩突破,火力、兵力都厚。可江岸正面狹窄,兵一多,反倒容易擠在一起。敵人的炮火只要壓下來,江邊就是一片死地。
汪洋在作戰會上把想法擺出來:116師單獨擔任第一梯隊主攻,117師不并肩上,而是等突破后再投入。
這還不算完。
他還要把突擊部隊和炮兵提前隱蔽到敵前沿附近,等總攻一響,人在近處、炮在近處,突然撲上去。
吳信泉聽完,心里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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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大膽。
七千多人,幾十門炮,藏在敵機、敵哨、敵炮眼皮底下;只要一個戰士露頭,一匹騾馬嘶叫,一處偽裝被雪風掀開,整個戰役的先手就沒了。
他當場的意思很重:汪洋這主意,膽子太大。
可險處,也正是活處。
汪洋不是憑空逞強。116師剛打過云山、平壤,部隊能沖能追;臨津江北岸丘陵、溝地較多,利于隱蔽;真正受限制的,是展開面。
兩把刀同時擠進一條窄縫,不如一把刀先扎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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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信泉沒有把話堵死。
他把116師放在第一梯隊,把117師放到第二梯隊,第115師作為預備隊。軍里的炮火,也向主攻方向集中。
戰法定下來了。
剩下的,就是把“膽大”變成“膽細”。
戰前,116師師長汪洋帶著團級指揮員,利用夜暗一次次往前沿摸。江水多深,冰層多厚,南岸哪條裂溝能爬上去,敵人的火力點在哪個角度能封住,全都要看清。
不是大概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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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具體到突擊連從哪里下江,哪挺機槍壓哪個射孔,哪門炮打哪個地堡。
四個尖刀連也定了下來:第346團1連、4連,第347團5連、7連。后來這四個連都成了“臨津江突破英雄連”。
汪洋給部隊撂過一句硬話:“突破是關鍵,動作越快越好。”
快,才有活路。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日,116師主力和火炮開始進入隱蔽出發陣地。前沿最近處,離敵陣地只有一百五十米到三百米。
人鉆進土里。
炮也鉆進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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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了下來,把江岸抹成一片白。敵機在上空盤旋,地面巡查照舊進行,北岸看不出動靜。
臨津江邊,幾千人像從地圖上消失了。
最難熬的是等待。
不能生火,不能隨便走動,不能暴露一件器材。炮兵守著炮,步兵貼著冰冷的土壁,指揮員守在電話線和信號約定旁邊。
那一夜,主攻部隊拼的不是沖鋒,是忍。
十二月三十一日十六時四十分,炮火準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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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突然亮了。
七十余門火炮和配屬火力向南岸敵陣地壓過去。工事、火力點、障礙物,被一層層撕開。炮聲剛落,突擊連就沖向江面。
冰河在腳下。
南岸峭壁在眼前。
第346團1連、4連沖得最快,短時間內渡過臨津江,攀上南岸。其他尖刀連緊跟著上去,四個突破口同時發力。
敵人還沒從炮擊里緩過來,志愿軍已經貼到陣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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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津江防線被撕開了。
第116師繼續向縱深推進,攻入敵縱深,突破韓軍第1師三道防線。第39軍由此打開通道,為第三次戰役右翼推進創造了條件。
這一仗后來被反復講起,不只是因為贏了。
它險在把主力藏到敵前沿附近,奇在敵人始終沒發現;險在選擇峭壁江段強渡,奇在反而打了敵人措手不及;險在把炮兵推到前沿,奇在火力準備短促而集中。
陳賡后來把它概括為“三險三奇”。劉伯承在南京軍事學院講到這個戰例時,給了很高評價:“應給五分。”
吳信泉當初聽見汪洋方案時的那份驚訝,到了戰后才有了答案。
膽大不是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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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大,是把地形、敵情、時間、火力、隱蔽都算透以后,還敢在最險的地方落子。
臨津江北岸的雪化了,戰旗留下來。
第346團1連、4連,第347團5連、7連,共同捧起“臨津江突破英雄連”的榮譽。那面旗后來一次次被展開,旗上的字,仍連著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的江風、冰面和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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