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總裁布拉德·史密斯和首席可持續發展官梅蘭妮·中川最近一起出現在公司可持續發展報告的發布頁面里,他們帶來的不是一個好消息,而是一個讓人有點困惑的數字:微軟去年的溫室氣體排放量比前一年猛增了大約25%。這個數字本身足夠直白,但如果你聽他們解釋背后的機制,會發現這件事的邏輯遠比一個百分比復雜得多——它既不是某個環節的突然失控,也不是公司放棄承諾,而更像是全球科技業正在集體撞上的一道“成長煩惱”:數據中心建設的速度,正在超過清潔能源能夠覆蓋的速度。
在官方博客中,史密斯和中川直言,排放的增加“主要是由我們數據中心基礎設施的擴張推動的”。當你把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在說:微軟為了滿足全球對其云服務和人工智能工具越來越大的需求,正在高速加建數據中心。而這些建筑一旦通電,就像同時打開了成千上萬座工廠級的巨型烤箱,它們不光需要計算芯片日夜運轉,還需要配套的冷卻、網絡、供電系統,用掉的電量極其驚人。這背后,就是排放數字悄悄爬升的直接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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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正看懂這個25%的含意,得先分清楚排放從哪里來。微軟在報告里給出了一組細分的數字:在新增的排放中,有非常突出的一部分來自所謂的“范圍二”(Scope 2)排放,占到了公司總排放的13%。這里的范圍二,指的是公司從電網或供電方購買電力與熱力時,間接產生的溫室氣體。說得更通俗些,就是微軟自己工廠不冒煙,但它買來的每一度電如果在生產時燒了煤或天然氣,那些煤和天然氣燒出來的二氧化碳就記在了微軟頭上。因此,哪怕微軟自己的辦公樓和服務器機房里干凈得看不見煙囪,只要它腳下的電網不干凈,排放數字就會跟著膨脹。
這次微軟不是唯一一個在排放上“逆勢上揚”的科技公司。就在上周,谷歌和亞馬遜也相繼發布了各自的可持續發展報告,擺出來的趨勢幾乎一模一樣:亞馬遜的二氧化碳排放增加了16%,谷歌的年度溫室氣體排放相比2024年上升了18%,而且這是谷歌有記錄以來最大的單年增幅。三家世界級的云計算巨頭,在同一時間段內,全部經歷排放上升,這一齊刷刷的走向指向了一個共同的背景——全球正陷入一場圍繞人工智能的數據中心建造競賽,而這場競賽近乎貪婪地吞噬電力。
你可能想問,既然電不夠用,為什么不多買一點清潔能源?事實上,微軟、谷歌、亞馬遜過去幾年一直在做這件事,它們在風能、太陽能上的投入是天文數字的。微軟在這次的報告中也特別強調,公司已經實現了“100%的電力消費與無碳來源相匹配”。這句話聽起來很圓滿,但它觸及的正是此次排放增加背后的那個核心悖論:匹配不等于消除。實現百分之百無碳電力的匹配,通常意味著微軟購買了足夠多的可再生能源證書或簽署了相應的購電協議,使自己消耗掉的每一度電都能與某個風電或光伏項目捆綁起來。然而,如果數據中心實際接入的電網本身依舊混雜著化石能源,而新建的清潔發電設施又無法在同一個時間、同一條線路上向它精準供電時,那些購買的綠電證書更多是在賬面上“中和”了碳足跡,卻改變不了當初為了滿足數據中心瞬時暴漲的需求而額外啟動的燃氣機組排放的二氧化碳。
這一矛盾隨著人工智能芯片的大規模部署變得更加尖銳。為AI模型提供訓練和推理的專用芯片,比如那些以超強并行計算能力著稱的高性能處理器,它們的功耗動輒是傳統服務器芯片的數倍。一個大型AI訓練任務可能耗費數萬塊芯片持續運轉數周甚至數月,此時的電力負荷就像一個迷你城市。在電力供給緊張時,為了確保算力不中斷,數據中心往往需要配備可靠的后備電源,或者提前預訂電網的優先供電容量,這就可能讓原本已經下線的化石燃料發電廠重新點火。谷歌就在其報告中坦陳,盡管它持續投資可再生能源,但也已經開始為部分數據中心添加化石燃料電力來源。簡單說,清潔能源的建設速度,此刻已經追不上數據中心插電的速度。
微軟的報告其實已經暗暗透露,下一個階段的情況可能會更加棘手。報告涵蓋的財務周期是2025財年,結束于去年6月。而在那個時間點之后,微軟又敲定了一系列涉及燃氣供電的大型數據中心交易,這些交易在這份新報告中并未完全體現它們的排放影響,但其潛在量級足以重新拉伸未來幾年的排放曲線。
最引人注目的一個是上個月微軟正式宣布與能源巨頭雪佛龍的合作。雪佛龍正在西得克薩斯為微軟建造一座專屬的天然氣發電廠,來為一個未來的數據中心項目提供全部電力。根據已經披露的許可證信息,這座發電廠正式運行后,每年可能排放超過115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這個數字是多大呢?它比整個羅德島州的年排放總量還要大。想象一下,單單一座為云計算和AI服務的發電廠,其溫室氣體腳印就能覆蓋一個相當規模的經濟區域。而微軟并不是只為這一座數據中心綁定燃氣電力。在得克薩斯州的阿比林市,微軟也租用了星門園區里的建筑,而那里同樣由一座現場的天然氣發電廠供電。根據許可文件,該發電廠每年可能排放超過78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
還不止這些。微軟還簽下了一份不具約束力的合作意向書,計劃在美國西弗吉尼亞州的一座數據中心使用“離網天然氣”供電,也就是說,這個數據中心的電力干脆不通過公共電網,而是由獨立于主網的燃氣發電設備直接供應。文件預計,這套系統投入運轉后每年可能排放超過1100萬噸溫室氣體。把這幾筆燃氣發電相關的項目加在一起,哪怕它們還處在不同階段的推進中,其潛在的年排放規模已經讓微軟原本依靠綠電和碳抵消苦苦維持的減排曲線,面臨被推高的巨大可能。
面對這種局面,梅蘭妮·中川在給科技媒體《連線》雜志的一份聲明中這樣表態:“微軟的戰略包括探索多種方案,以減輕其電力消費帶來的排放,這與我們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保持一致。”這當中“探索多種方案”一詞其實非常誠實——它沒有許諾立刻找到完美的替代,也沒有標榜某個單一技術能即刻解困,而更接近于承認這是一道需要綜合手段才能解的復合題。
這個探索過程,也從微軟抵消碳排放方式的變化中窺見一斑。公司透露,它已經停止購買一種叫做“非捆綁可再生能源證書”的碳抵消產品。這種證書過去曾被廣泛使用,運作原理是:你花一筆錢,購買從某個可再生能源項目產生的環境屬性,從而宣稱你的用電是“綠色”的,哪怕你實際消耗的電力依然來自電網里的化石能源。因為證書和電能本身可以分開交易,所以叫“非捆綁”。這種操作一直被一些批評者視為一種精巧的賬目美化,因為證書的購買并不必然導致新建清潔能源廠,也沒有在物理意義上改變一度電的碳成分。微軟叫停這一做法,意味著它正在尋求更直接、更“實體化”的減排路徑,比如投資物理意義上的就近清潔電力,或者試圖通過技術直接捕捉數據中心的排放。
看到這里,你可能會感到一種奇怪的錯位感:一家立下過遠大氣候目標的公司,一邊在逐步兌現百分之百無碳匹配的宣稱,一邊又不得不簽訂大量使用天然氣的供電合同,而這又進一步拉高了排放數字。這并不是簡單的言行不一,而更近似于現實基建物理規律和理想化時間表之間的摩擦。數據中心的建造不像軟件產品可以快速迭代,一座大型數據中心從選址、審批、建造到接入電網,通常需要數年時間。而與此同時,人工智能服務的需求爆發只在一瞬間。當兩者相遇,留給能源供給的選項就被急劇壓縮成“先保證供電,再慢慢變綠”。
微軟報告里25%的排放增量,某種程度上也像一則行業信號:全球科技公司過去幾年所說的“凈零在望”,可能正在被數據中心這股強烈的、計算密集型的經濟新需求推得越來越遠。但反過來,這也不全然是個悲觀的向下曲線。微軟選擇的幾處新建燃氣電廠,本身就是專門為數據中心就近設計的,其發電效率、輸送損耗和排放強度可能優于需要遠距離輸送并從老舊電網取電的方式。只不過,這種局部效率的提升,暫時還無法抵消總量膨脹的勢頭。
至于接下來會怎樣,也許史密斯和中川在撰寫那篇博客時內心也帶著問號。公布25%這個數字的當天,他們并沒有放出某種一勞永逸的新計劃,而是更接近把這道算給世界看:看,增長在發生,排放跟著上升,我們現有的清潔努力正在被追著跑,而新的項目還在一個接一個上馬。這像極了一位長跑者回頭對著秒表皺眉頭——表走得比預期快,但腳下的路,還沒到能減速的時候。
或許,這部關于數字、能量和碳的實況劇,正把科技行業逼到一個新的轉折點:要么更激進地通過儲能和先進電網技術讓清潔電力實時覆蓋巨量負荷,要么就得更坦白地承認,人工智能繁榮的背面,依舊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燃燒。而對于普通人而言,懂了這個25%背后的故事之后,再看到某個云端服務流暢響應的一瞬間,可能會忽然想起遠方某座燃氣渦輪正在為這一瞬間旋轉——那瞬間的順暢,恰是這整場困惑探索里最具體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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