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邊關的暗號
賈洪國
盛夏的風從岷江上吹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我靠在窗邊,手機屏幕亮著,是樂山戰友饒靜萍發來的消息。一千元轉賬靜靜地躺在對話框里,后面跟著長長的一段話:“賈老兵,太心疼您了,還好緩過來了……正是這份豁達撐著你一路堅持,好好放寬心,安穩過好當下每一天。”我看了很久,窗外的白蠟樹正綠得通透,白蠟花細碎的白瓣在風里輕輕搖晃,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來,像日喀則平原“世界青稞之鄉”五月那種透明的、帶著青稞嫩苗搖曳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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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靜萍和唐顏斌上一次來安岳探望我的病情,是2023年11月的事了。那時的我患間質性肺炎才第四個年頭,唐顏斌還是老樣子,嗓門大,一進門就喊:“賈老兵,身體狀況如何?你千萬不能倒呀,咱們西藏兵沒有認慫的!”饒靜萍沒說話,只是坐在凳子上,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她的手指粗短,指節上有老繭——那是日喀則軍分區通信兵留下的一輩子的印記。當年在高原架線,冬天零下二十幾度,她的手指凍得發紫,仍然咬著牙把線頭擰緊。弟弟饒星和我在亞東六團特務連的偵查排時,常說她比男兵還勇敢。
在我家里,她們給我講了去甘肅靖遠拜望戰友的事,還說起黃河石林的壯闊。饒靜萍眼睛亮亮的,描述那些石柱在夕陽底下是如何金燦燦的,像列隊的士兵。我當時還笑她,一個通信連的老兵,說起話來猶如寫詩的。其實我知道,在日喀則那些漫長的值班夜里,她常在報務室里抄詩,抄完了就偷偷塞給戰友們。軍旅那些年,我們這些人啊,都是用最硬的方式活著,心里卻揣著最軟的東西。
我的家鄉被檸檬樹簇擁,這是安岳的產業。我病后這幾年,鄰居們常常摘了檸檬放在我家門口送給戰友。這里的民風就是這樣樸實,溫溫吞吞的,像一碗晾到正好的稀飯。可我的骨頭里,永遠留著西藏的風。那種風是硬的,能吹透三層棉衣,能把眼淚凍在臉上。
樂山就不同了。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條水繞著城,到處都是濕潤潤的,連石頭縫里都冒著綠意。鐵桿戰友雷波還在的時候,老叫我過去住幾天。他說:“賈哥,你那個肺炎在安岳養著也行,但樂山的空氣更養人,城里頭廟多,鐘聲一響,啥病都輕三分。”我笑他是樂山旅游局派來的。其實我知道,他想我了。我們在特務連的時候住一個大通鋪,他的褥子是我退伍是留給他的,我給他說特務連的人不能腰疼。那年已經是我服役的第五個年頭,雷波剛從天府之國的樂山到雪域邊陲的亞東,我怕他半夜想家想得睡不著。就小聲給他哼五通橋老兵教我的樂山兒歌,調子走得不成樣子,但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2022年6月,疫情稍微松了些,我和愛人終于去了趟樂山。雷波到車站接我們,遠遠地就看見他站在出站口,人還是那么精神,但狀態很好,一件白襯衫扎在褲腰里,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饒靜萍也來了,還是那副男兵做派,上來就捶了我一拳:“賈老兵,你咋瘦成這樣?是不是嫂子不給你吃飽?”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角卻有點紅。
第二天,雷波和饒靜萍陪我們去峨眉大佛寺。佛寺藏在半山腰的林子里面,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住持本寶師傅是個穩重的年輕住持,說話慢悠悠的,像山間的霧氣。我們在齋堂吃了飯,素席清淡,米飯里摻著玉米碴子。飯后本寶師傅陪我們在客堂坐了一會兒,開示說:“病痛這東西,你把它當敵人,它就真是敵人;你把它當老師,它也能教你些東西。”雷波一直點頭,眼睛看著窗外的古樹。那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晃著碎碎的光斑。我那時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安穩下去。
可人這一輩子啊,就像日喀則的天,說變就變。2022年底,我在微信上發現雷波不對勁。我們每天早上互發問候,他回我的話,每天都不一樣,有時候是一句“扎西德勒”,有時候是“今天樂山下雨了”,有時候什么話都沒有,只發一朵格桑花的圖片。可連續十幾天,他只回一朵花。我問他怎么了,他不回。我問得急了,只好去問饒靜萍。
她隔了很久才回復,只有短短一行字:“胰腺癌晚期,住院一個月了。”
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抖,抖得厲害,茶杯蓋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片。安岳的冬天濕冷,我的手本來就因為患間質性肺炎,在長期低氧血的侵蝕下,手有些不太靈便,那天更是連筷子都握不住。我馬上給貴州遵義的戰友王良平打電話,他正在午睡,聽完愣了足足五秒鐘,然后說:“我明天就坐高鐵過去。”
王良平到樂山后給我發了張照片,是醫院走廊,白慘慘的燈光下,他穿著一件灰夾克,眼睛紅紅的。他說:“真的,雷波瘦得我都不敢認。”我在這頭急得直跺腳,對著電話喊:“別化療了!趕緊找中醫!我也是間質性肺炎,西醫沒法治,中藥一直喝著,感覺還行!”我一遍遍用雷波的微信跟雷波的愛人吳莉萍說,一定要讓他改心態,這病三分治七分養,心情好了,說不定就能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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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雷波這個倔人,在特務連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那次雪地里搬柴火,,他一個人用鐵鍬刨了四個小時,把手掌震裂了口子也不停。現在病了,他還是那副樣子,不叫疼,不抱怨,護士給他打針,他還笑著跟人說“謝謝”。饒靜萍去看他,他在病床上坐起來,還問:“賈哥的肺炎好點了沒?安岳今年檸檬收成咋樣?”
2023年4月10日早上,我正在給院子里給花盆澆水,手機突然響了。是饒靜萍,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只說了一句:“雷波走了,剛走。”
我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水嘩嘩地流著,把鞋都浸透了。安岳的早晨,霧很大,檸檬樹影影綽綽地立著,那些青色的果子還很小,藏在葉子中間,像是在躲什么。我蹲在地上,很久沒有起來。風從檸檬園那頭吹過來,帶著檸檬葉子的苦香,可我聞到的卻是日喀則哨所前那些雪蓮花的味道——雷波每年秋天都會去采幾朵,晾干了寄給退伍回到川中的我家里。他說雪蓮花治風濕,讓我無論泡水泡酒時常喝點。
四十多位戰友從各地趕到樂山。宜賓的向平帶著一袋橘子,說是雷波以前最愛吃的品種;代曉軍和愛人楊琴立即放下餐廳的所有生意打理,從桐梓開車到的樂山,下了車一路跑到靈堂,腳踏在石板路上咚咚地響。饒靜萍一直站在靈堂門口,來的每個戰友她都要抱一下,抱得緊緊的,像在日喀則分別時那樣。她的頭發白了不少,但腰桿還是直直的,通信兵的習慣,一輩子改不了。
雷波的遺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六十斤都不到。送葬戰友和戰嫂們拍照片,視頻發給我,看著看著淚水就把手機屏幕沾花了。想起一年前在大佛寺,他還好好地坐在我旁邊吃飯,還笑著說等秋天檸檬熟了要來安岳幫我摘果子。
樂山大佛還坐在江邊,看了一千多年的水漲水落。可看水的人,已經不在了。雪域邊關那些往事,一樁樁浮上來,像岷江上的夜霧,散不開,化不掉。雷波啊,你要是還能聽見,我想告訴你,在六團的時候你老說,咱當兵的人,這輩子值了,看過了最高的山,吹過了最冷的風,交過了最硬的兄弟。你說的沒錯,生是偶然,死是必然,可你走得太早了,早得讓人接受不了。
饒靜萍給我轉的這一千塊錢,我收下了。這不是錢,是亞東邊陲哨所的月光,是我們都吹過的高原霜風,是那些年我們一起站過的崗、唱過的軍歌。她說我有信仰加持,其實我的信仰很簡單——就是相信當過兵的人,不管散落在哪里,不管是病是痛,心里那團火永遠不會滅。安岳的檸檬樹年年開花,樂山的江水時時東流,西藏的雪山穩穩佇立,白的,硬的,沉默的,像我們那些再也沒有回來,卻永遠活在心上的戰友。
我坐在病床前,從窗戶呆望夜里的星空,天空有一顆星星特別亮。我對著那顆星星說:雷波兄弟,如果人有生死輪回,你的軍人形象,就是我們下世相認的暗號。我還保留著你在特務連時給我縫的行李袋,針腳歪歪扭扭的,你說“賈哥你將就用,我手笨,回到家就扔了吧”。這個退伍時裝書的袋子,我一直放在書柜的抽屜里,壓在書的底下。下輩子見面,我就拿著它,你一看就明白了——還是那個特務連的賈洪國,還是那個不會說漂亮話,但一輩子記得你恩情的安岳兵。
風又吹起來了,從檸檬園那邊,帶著檸檬的香氣。我閉上眼睛,仿佛又聽見了日喀則的經幡在響,啪啪的,啪啪的,一下一下,打著我們永不失約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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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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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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