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個字,一百五十二張原稿。
南京紫金山中山陵碑亭里,那塊高大的石碑立在正中,碑面鎏金大字分三行落下:
“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于此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
外人抬頭看,常先看見孫中山的名字。
再看久一點,才會發現另一件事:字是譚延闿寫的,碑上卻沒有“譚延闿書”。
這就怪了。
可這一次,他把字寫完,人退開了。
不留名。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北京鐵獅子胡同行館,孫中山病逝。
臨終前,他留下歸葬紫金山的遺愿。南京紫金山,在他心里不是普通山水。辛亥革命后,南京曾是臨時政府所在地,他說過,死后可葬于紫金山麓。
話說得明白,事情卻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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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南京還不在國民黨方面穩定控制之中。孫中山靈柩先暫厝北京香山碧云寺,真正遷葬南京,要等局勢、工程、禮制,一樣一樣落定。
一口棺,一座山,牽住的是整個國民黨內部的面子。
誰來寫?
寫什么?
寫到哪一步算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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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位置。
是名分。
也是后來人抬頭就要看的那一句話。
所以越寫越難。
中山陵工程向前推進。呂彥直的設計方案被選中,紫金山南坡漸漸有了陵門、碑亭、祭堂、墓室的輪廓。石階往上鋪,白色花崗巖一層一層壓在山勢上。
太熱不行。
太冷也不行。
誰葬?
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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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在何處?
哪一天?
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于此,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
因為它沒有華麗詞句可以遮掩,也沒有長篇鋪陳可以轉圜。一個字歪了,整塊碑都歪;一個稱謂錯了,后人讀出的意思就變了。
“孫先生”,不是“孫中山”,也不是“國父”。
“總理”,點明他在中國國民黨內的身份。
“中國國民黨葬”,把這場葬禮的主體釘住。
“于此”,最輕,也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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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這里。
譚延闿接下這支筆時,已經不是年輕人。
他一八八〇年生,湖南茶陵人,清末會試中過會元,后來入仕,又在辛亥以后幾度主政湖南。到孫中山逝世后,他已是國民黨內握有軍政實權的人物之一。
他會寫字。
更懂政治。
這支筆落下去,不能只看筆畫。
一百五十二張原稿,已經夠重了。
紙鋪開,墨磨好,顏體的橫畫要穩,豎畫要直,結體要撐得住石碑。
“葬”字最不好寫。
它太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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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冷。
也太不能回避。
它把事實按在石頭上。
譚延闿寫的是顏體。
顏體有一種硬氣:方正、厚重、筋骨外露。放在中山陵碑亭里,正合適。陵門之后,石階之前,一塊碑要先把人攔住,讓人抬頭,讓人靜下來。
那不是秀書法的地方。
那是壓場的地方。
一九二九年六月一日,孫中山奉安大典舉行。
靈柩由北平移往南京,沿途公祭。到南京后,黨政要人護送靈柩入中山陵墓室。紫金山上,人群、儀仗、旗幟、石階,擠在同一個歷史時刻里。
碑亭里的石碑已經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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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個字鎏金。
沒有署名。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筆。
譚延闿為什么不署名?
不是寫不起。
也不是沒人知道。
恰恰相反,知道的人太多了。
他若在碑上刻下“譚延闿書”,后人每次讀碑,都會在孫中山之外,又看見一個譚延闿。可這塊碑的本意,不是給書家留名,也不是給某個派系添光。
它說的是: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于此。
主語已經在碑上。
再添個人署名,就多了一層私人痕跡。
那一年,蔣介石已在南京國民政府中占據重要地位,汪精衛、胡漢民等人也各有力量。孫中山身后留下的,不只是紀念,還有權力空位。
這種時候,誰都可以借孫中山說話。
越少,越穩。
譚延闿的聰明,就在這里。他把自己的筆力留在字里,把自己的名字撤到碑外。
字在,人不在。
這不是膽小。
是分寸。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二日,譚延闿在行政院長任上去世,終年五十一歲。后來他也葬在南京紫金山靈谷寺東北一帶,墓地離中山陵不遠。
生前,他替孫中山寫碑,不署名。
死后,他自己的墓碑又在歲月變動中多次遭遇損毀、改題。
可中山陵碑亭里,那二十四個字一直被人反復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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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站在碑前,先看見孫中山。
再看見“中國國民黨葬”。
最后才想起,寫字的人沒有把名字刻上去。
紫金山風吹過碑亭,石碑正中只剩那三行字。譚延闿退到字后,把一支筆交給了石頭!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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