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淮海戰場上,孫元良又跑了。
這一次,他丟下的不是一個團,也不是一個師,而是第十六兵團。
陳官莊一帶,槍聲、炮聲壓在寒風里。國民黨軍被圍得越來越緊,兵團司令孫元良沒有等到最后結局,他化裝突圍,獨自脫身。
人走了。
部隊沒走掉。
后來,“逃跑將軍”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孫元良身上。可偏偏就是這個人,也曾穿過黃埔軍校的軍裝,也曾在上海抗戰里留下過復雜的一筆。
孫元良是一九〇四年生人,四川成都人。家境不差,少年時讀過書,后來到北京大學預科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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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黃埔軍校創辦的消息傳來,他南下廣州,考入黃埔一期。
那一年,他二十歲上下,站在黃埔的操場上,前途看起來很亮。黃埔一期出來的人,后來不少成了國民黨軍里的骨干,孫元良也在其中。
可他第一次被記住,不是因為打了勝仗。
一九二六年北伐,南昌一役,孫元良任第一軍第一師第一團團長。戰場吃緊時,他未經命令撤退,蔣介石大怒,當眾斥責,說孫元良怕死退下,按軍法應槍斃。
這話很重。
槍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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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良被放過,后來還去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回國后,他又一路升遷,到了三十年代初,已經是國民黨軍中頗受重用的將領。
這就是他身上最反常的一點:一次次出事,一次次又被扶起來。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淞滬抗戰,孫元良任第八師二五九旅旅長,在上海廟行一帶作戰。那一仗,他確實打過硬仗,也因此被提拔。
到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爆發,他已是第八十八師師長。
上海閘北,四行倉庫附近,槍聲從八月一直燒到十月。八十八師在閘北堅持一個多月,傷亡很大。日軍妄稱“三個月滅亡中國”,上海的抵抗把這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可真正把四行倉庫守成民族記憶的人,不是孫元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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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營四百多人,是謝晉元。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四行倉庫成了蘇州河北岸最后的陣地。謝晉元率五二四團一營進駐倉庫,堵門、封窗、布防,在樓里和日軍周旋四天四夜。
外面傳成“八百壯士”。
實際人數沒有八百。
“八百”是為了迷惑敵人、壯大聲勢。可這一點不妨礙他們成為英雄。人數少,才更見得那座倉庫沉。
孫元良在這里留下的,是命令,也是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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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說,是自己把“死守上海最后陣地”的命令交給謝晉元。后來他也因這段抗戰經歷獲得榮譽、升任軍長。
可倉庫里真正挨炮、守樓、撤入租界后又被拘押的,是謝晉元和那批士兵。
這筆賬,不能算錯。
更難看的事也在上海。
八十八師軍械處主任葛天后來回憶,上海學生代表到八十八師師部慰勞時,孫元良看中一名女學生,想把人留下。副師長馮圣法勸阻,葛天也去勸,孫元良卻說出“英雄總是和美人聯系在一起”一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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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落下,孫元良的另一張臉也露出來了。
不是戰場上的將領。
是軍紀敗壞、私德難堪的人。
到了南京保衛戰,孫元良又一次陷入“逃跑”爭議。南京戰局崩壞時,守軍潰散,城內外一片混亂。孫元良所屬部隊也卷入這場慘敗,后來關于他臨陣脫身的說法,長期成為人們評價他的關鍵。
真正壓垮他名聲的,還是淮海戰役。
一九四八年底,第十六兵團被卷入陳官莊戰場。大勢已去時,孫元良突圍逃出。第十六兵團大部被殲,之后他在四川收容重建部隊,沒過多久,四萬多官兵又加入人民解放軍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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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良只身去了臺灣。
這一跑,跑成定論。
可人生偏偏不按一種顏色收尾。
到臺灣后,孫元良沒有再長期留在軍界,也沒有成為顯赫政客。他退役,經商,晚年住在臺北。
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孫元良在臺灣去世,享年一百零三歲。
他留下十一個子女,其中一個兒子后來比父親更為大眾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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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兒子叫孫祥鐘。
藝名秦漢。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秦漢在銀幕上成名,尤其因瓊瑤電影、電視劇被許多觀眾記住。鏡頭里的秦漢溫和、儒雅、干凈,和父親身上那些復雜、粗糲、爭議極大的往事,形成了很深的反差。
秦漢談起父親時說,孫元良晚年不太對晚輩講當年的戰事,很多事都是他自己從書上看來的。
老人不說。
歷史不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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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良這一生,既有抗戰中的真實經歷,也有臨陣脫身的污點;既是黃埔一期出身,也被“逃跑將軍”四個字纏了一輩子;既留下一個家喻戶曉的兒子,也沒能洗掉自己身上的爭議。
臺北的晚年屋子里,一個一百多歲的老人慢慢老去。外面的人記得秦漢的電影,也記得孫元良在戰場上丟下的部隊。
門關上了。
名字還在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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