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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源全家福
當時,我面臨著兩條路,一條路跟仙槎哥回山東作官,一條路是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讀書。仙槎哥是想帶我回去的,能力大小不說,回山東總是他一個可靠的助手。他說:“你跟我回去吧!你要念書,我就幫不上忙,頂多送你出國。”
我是實在不會作官的,不會應酬,不愿應酬。表面上笑嘻嘻人很和善,骨子里人很任性固執(zhí),認定一個道理很難改變。很欣賞范縝不賣論求榮的風骨。仙槎哥就常常批評我嘲笑我說:“你好,給你介紹個人,一次熟,二次生,三次不認得。”山難移,性難改,直到今天我還是這樣一個人。舊社會,我雖然沒有跟他作過事,有他作靠山,我也從來沒有失業(yè)的恐懼。不求人性格的養(yǎng)成,和有他這靠山大約有關系。
事情到了頭上,我還是認真考慮了一番。考慮的結果,還是不跟他走。我對良玉說:“回山東,眼前光明,前途黑暗;去史語所,眼前黑暗,前途光明。”所謂黑暗、光明,也只是從個人說的。跟仙槎哥去,作官的、想作官的都會捧我這個“黃帶子”,很紅火,很光耀。但總不能跟仙槎哥一輩子,前途茫茫如何是好。去歷史語言研究所,眼前也不好。傅斯年先生告訴我,畢業(yè)時叫你來你不來,現在來要先吃點虧,你的同班同學高曉梅、全漢升都是副研究員了,你去,得先作助理研究員。但我有信心,將來會念出名堂的。
就這樣決定,送走了仙槎大哥,我也去敘府李莊史語所。
仙槎大哥這次在重慶,因為住在一起,除他外出活動、朋友來看他外,朝夕相處談話的機會就多了。印象深的,是一次談到國民黨的前途。他說:“你還以為國民黨能支持多久,國民黨完啦!你看三十歲以下的人還有信國民黨的嗎?”他的話,使我大吃一驚。一個國民黨的大官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是他的話,也使我信服,我佩服他的識見。5年以后,北京解放前夕他能留在北京不走,積極參加北平和平解放運動,是有思想淵源的。除去別的原因之外,他早已看到國民黨的必然失敗命運,也自然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我沒有跟他去山東,但我仍是他作山東省主席的受益者。我們到李莊后,每月由山東省政府駐重慶辦事處給我們寄點錢,使我們的收入比同事們都多得多。在物價昂貴的情況下,我們的生活就比同事們輕松多了。我說輕松,一是生活上沒有壓力,心情舒暢,安心讀書。二是我們并沒有表現出比別人有錢,生活水平一點不高出同輩。受過苦的人,是知道節(jié)約的。
抗日戰(zhàn)爭勝利,1946年我們回到南京。不久,仙槎哥由山東省政府主席調任北平(京)市長。他到了南京,我只察言觀色,知道他心情不愉快,接觸不多。
1947年四五月間,我去美國。走以前先送妻兒去北京,依靠仙槎哥嫂過活。
他被免北平市長職時,我在紐約。一次北京大學同學歡迎傅斯年先生,會中間我和傅先生閑談,傅先生告訴我:“你知道仙槎為什么被免職?魏德邁告的。魏德邁對蔣說:‘你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用了這么一個人物。’”他沒有多說,我也沒有多問。我在想,為什么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不能用這樣個人物?解放后,我一直也沒和仙槎哥談過這事。我的理解,這和仙槎哥的思想性格及他同蔣家的關系有關。幾年以前,他已經看到國民黨的天下不會太久了,到1948年形勢發(fā)展會使他看得更清楚。他不是蔣家死黨,他對學生運動內心會同情,這樣的人當然用不著了。一腳踢開!
仙槎哥是五四運動出身,了解青年。他懂得青年人的思想、動向是人民思想、動向的訊號。他懂得水能載舟也能覆舟的道理,他沒有和青年人作對的感情。他懂得和青年學生作對是沒有好下場的。他告訴過我,1935年濟南高中鬧學潮,他到高中去對學生講話,跟去的兵都荷槍實彈,他看見了,對大兵說:“這是干什么?把子彈退下來!”他對我說:“那好!打傷了學生還了得!”我想,他在北京,對青年學生是沒有鎮(zhèn)壓的思想感情的。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自然是不能用“這樣一個人物”的了。
解放前夕,他為北平和平解放呼吁、奔走。國民黨特務在他住房里放了定時炸彈,一個可愛的小女兒魯美犧牲了,全家人受傷。解放后,他又過起了書生生活。他自學了俄語,寫了些文章,也作些翻譯。宜文嫂先于仙槎哥離世。仙槎哥是1982年去世的。
我覺得我對他還是比較了解的。在他思想里,有民主,有自由,有國家,有民族。在國民黨統(tǒng)治下,這些思想是難發(fā)揮的。在國民黨官僚、黨棍一群中混,他內心卻有消極的一面。他對人生看透了。他一生沒有離開政治,在政治中混日子。但他并不熱衷,他思想深處有老莊的東西,爭來爭去沒意思。他在國民黨大頭目間的斗爭中,對誰都不靠近,不作任何一家的死黨。這里面有他的個人主義,主要還是思想、認識和風格問題。他能享福,有福他也會享,但他也能過窮日子,也能吃苦。他沒有身份架子。穿西服,坐汽車,住高級洋房,他可以;脫掉衣服,拉車拾糞,住草房,吃窩頭,他也可以。他作市長,可以作平民市長;他作宰相,也是個平民宰相。
他在山東20年,換過幾任省主席,他都能不倒。山東反對他的人,罵他“圓滑”。那些在政治上有欲望,有野心,有派系關系的人,遇事就要爭。仙槎哥沒有這野心,他也沒有這斗心。他沒有歸隱的思想,也不愿丟官為民,他要生活,還要生活好。他內心雖有一點老莊的思想,看淡了人生,但他仍是要去應付、保住官位。如果他有政治野心的話,以他出師北伐時的地位和戴季陶的關系,他可以在國民黨中央高一層次里混,或者混好,或者混垮,他都不必在山東和地位比他低的人爭“廳長級”這飯碗。
他沒有架子,說話隨便,好沖動。好處是平易近人,壞處是得罪人。1938年他到武漢時候,給我錢也給他的老朋友們錢。后來王子愚老師對我說:“仙槎給我錢,我伸手接。他說:‘奶奶!這錢都是俺拚命的錢。’茲全,你看這錢怎么接?我高低不要,他說死也得給。”我說:“他說了就后悔了。你們是老朋友,了解他的心,就行啦。”趙太侔先生作國民黨中央訓練委員會的第三處處長。此公少言寡語,一坐就是半天不動。一次仙槎從院子里過,看見他在屋里坐著,就大聲喊:“伙計!你就不怕坐得屁股生痔瘡?!”我和仙槎哥聊天,曾對他說:“大哥,你說話,先想想再說,有時說話得罪人。”他說:“我說了半截就后悔了,已收不回來。”他一句話得罪了人,往往用十倍百倍的氣力來挽救。他為這生活得也不輕松。
以我的了解,仙槎哥的要害問題,仍是他思想深處的老子思想,他看淡了一切。他缺少的是一點儒家的固執(zhí)精神。
我常常想:中國近代革命史上,中國共產黨之外,似乎有三股人馬。孫中山領導的是一家,康、梁領導的是一家,“五四”運動中涌現出來的一批人又是一家。前兩家多是留日的。當時的日本,一半是資產階級文化,一半還是舊文化,自由民主思想還差點。這第三家才是真正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們中多半出過國,留過洋,受過資產階級教育和文化熏陶。他們的政治理想是自由、民主。山東的傅斯年先生和仙槎哥都是這第三家中的頭面人物。但這家命運最苦。他們中大部分依附于孫中山死后逐漸變質的國民黨,在國民黨中居于被呼來喚去的地位。我曾聽子愚老師說,張道藩說他一次去見蔣介石,在會客室等候傳見時,聽見蔣在高聲罵人:“混蛋!”跟著,一個人狼狽退出來,一看原來是朱某某。張說:“蔣家的官,不能干!”連張道藩都說不能干。這些知識分子中,一部分是已死心踏地甘為奴才的,大部分知識分子心中有自己的世界,卻又不得不依附于人,他們內心是苦的。
仙槎大哥是這群人物中的有識的。他看清形勢,棄暗投明。他沒有去臺灣,也沒有逃往海外,依附洋人。他留在新中國,活到了改革開放的80年代。他的大環(huán)境是光明的、美好的。國家強了,精神有寄托,有安慰。但他晚年的經濟生活卻是困難的。可以說很困難,洋嫂子晚年中風,臥病在床,活著,已不認人,不能動。無錢住院,在家躺著。女兒、女婿是醫(yī)生,照顧得好。但住不起醫(yī)院,醫(yī)療條件總是差的。我遺恨的是,我不知道他很窮,也不相信他很窮,幾十年官宦,總會落下幾個錢。50年代我在北師大教書,收入還是可以的,我對他沒有什么幫助。解放初期罵共產黨的人說共產黨六親不認。共產黨還是認六親的,我倒學得有點六親不認了。我對他沒有一點幫助。后來我才知道他是真窮。他去世后,我給孩子們去分家,家里家外只有幾百塊錢。聽孩子們說,他去世前在病榻上昏迷中還常常喚著我的名字,烏鴉尚知反哺,我對這個養(yǎng)育我成人的大哥,是還不清的感情債,永生內疚!
他走了!我已無法報答他。我立下心愿:為他寫個年譜,寫個傳,這是我能作的,使后世能從他的時代、他的社會、他的環(huán)境、他的心態(tài)去了解他,樹立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形象。
來源:《愛國一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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