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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人形機器人學會干活之前,先要有人教它。
作者 |高澤
編輯|邢昀
在機器人真正走進工廠和家庭之前,先要有人教會它們怎么“像人一樣干活”。
你可能在社交平臺刷到過這樣一段視頻,印度流水線上的工人們像平常一樣在分揀、裝配,或者縫紉、裁剪,但他們的頭頂與手腕處的攝像頭會記錄下每一次動作細節。這其實就是在為訓練人形機器人做數據采集。
在國內,類似的工作也開始下沉到兼職市場。“具身智能數據采集員”的招聘帖密集出現,“日結薪資、居家可做、無學歷要求”吸引了大量求職者。有人反復抓取水杯、整理衣物、搬動物品,成為機器人的“AI教練”。
這背后,是具身智能行業正在遭遇的數據饑渴。人形機器人要從演示視頻走向真實場景,不能只靠模型和硬件本體,還需要海量真實、干凈、可復用的動作數據。
無本體第一視角眾包、真機遙操作、仿真生成三類采集路線各自卡位,一場圍繞數據質量、成本和效率的競賽正在展開。
1、賽博流水線
人形機器人的本體和大腦都在進化,但越是在落地工廠、倉庫、家庭等階段,問題越具體:
讓機器人去拿一杯水,水杯放在1.2米高的餐桌中央,這是一個有把的寬口馬克杯,杯子旁邊還有一些雜物,機器人要判斷手該伸到哪里,用什么方式握住杯子。
這些能力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需要大量真實、連續、可標注的數據來訓練。
在“數據荒漠”逐漸成為行業共識后,具身智能數據采集這條上游賽道開始快速升溫。佐思汽研和水清木華研究中心聯合發布的《2026年具身智能機器人數據產業布局研究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具身智能數據市場規模達到2.42億美元,同比增長181.4%;其中,中國市場規模達到5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203%,占全球市場約四成。
報告預計,2025-2030年全球市場復合年增長率(CAGR)可達85.0%,2030年總規模將攀升至52.5億美元。
在此背景下,各路玩家競相入場。既有第三方數據服務商切入,比如光輪智能聚焦仿真+無本體混合方案,半年融資20億元,估值破百億,服務多家頭部企業。也有人形本體企業選擇自建大型采集基地,智元機器人更是開放AGIBOT WORLD 2026數據集,覆蓋具身智能全域研究。互聯網巨頭京東也表示,要建設全球最大的具身智能數據采集中心。
無本體Ego(第一視角穿戴)采集是當下產業端熱度最高的路線,無需實體機器人本體,僅靠穿戴攝像頭錄制人類動作即可產出數據,也是入局門檻最低、參與者最多的賽道。
主打全球真實場景采集的Cervo團隊(河南納斯熊得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是這條路線的玩家之一,其業務覆蓋中國、印度與南美三大區域。團隊合伙人Ray介紹,公司采集到的所有數據均落地在真實的便利店、工廠與家庭中。他認為,錄下來真實的操作習慣對機器人落地的適配性更強。
一套完整的采集流程從需求對接啟動:客戶明確場景類型、硬件規格、采集時長與地域要求,團隊對接線下合作場景,為一線操作人員做設備使用與動作規范培訓,現場錄制完成后通過存儲卡歸集至云端,再交由合作團隊完成清洗與標注。
硬件層面分為兩個梯隊,入門級采用GoPro運動相機或頭戴手機,成本低廉但視角受限,手部容易脫出畫面,有效數據率約93%到95%,需要嚴格培訓操作人員的頭部動作;高端方案采用六目全景采集設備,單臺成本3000至8000元,可覆蓋300度視角,有效數據率接近100%,預算充足的頭部企業更傾向這類方案。
國內市場上,無本體采集已經下沉至大眾兼職市場。一位具身智能數據采集員對《豹變》表示,珠三角某公司兼職日薪約150元,單日工作10小時,全程佩戴頭、手等三處攝像頭,反復做握拳、收納物品等標準化動作,“工作像賽博流水線,重復幾百上千次,手酸脖子痛,設備經常出故障,試崗沒通過還會被扣錢”。
同時,也有一些公司在自建數據采集團隊。安徽數點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商務總監周興豪表示,公司標注+動作采集全職團隊合計100余人,人員年齡區間集中在20-26歲,本科占比45%,月薪在5000-7000元左右。招聘主要看重手部肢體協調性、耐心程度、主動學習意愿。
一位身處一線城市的數據采集員也表示,全職工作的薪資會高一些,日薪可達約250元。要求固定場景到崗,每日產出不少于3小時有效數據,超出部分核算績效,不足則要倒扣工資,由數采組長現場監督,員工雙人一組互相校驗。
海外的成本或許還要更低一些,Ray表示,在非洲、拉美等地,產線工人進行數據采集的收益僅為1.5美元/小時(折合人民幣約10元/小時)。
低門檻、低成本、可快速規模化是無本體路線的核心優勢,但短板同樣突出:數據質量參差不齊,無效樣本占比高,動作不規范、場景擺拍、手部離開畫面等問題普遍存在,行業內眾包數據的實際可用率普遍不足三成,且“有效數據”的定義主要掌握在客戶手中。
相較于產業端熱衷的“人海戰術”,學術界與深耕技術的初創團隊更青睞真機遙操與仿真采集路線,追求數據的精準度與可復現性。
一位曾在某高校AI實驗室擔任研究助理、目前任職一家具身智能初創公司的業內人士表示,真機遙操采集是通過遠程操控機械臂或人形機器人完成任務,同步記錄關節角度、力反饋、視覺畫面等多模態時序數據,“數據完全匹配機器人本體的運動邏輯,沒有跨硬件的偏差,是模型微調階段的核心數據來源”。
但真機采集的門檻極高:單臺人形機器人本體造價數十萬元,對采集員的手眼協同能力有嚴格要求,還需要解決多傳感器時序對齊的核心難點,不同設備的幀率、延遲存在差異,毫秒級的時間錯位都會大幅降低數據價值。
上述業內人士團隊采用拉高采集幀率、定制硬件統一時間戳接口的方案解決這一問題,整套管線搭建需要軟硬件團隊配合,很難像無本體采集一樣快速批量擴張。
仿真采集則是另一種補充路線,在虛擬環境中批量生成動作樣本,省去硬件與場地成本。
但該業內人士坦言,仿真與真實世界存在難以逾越的SimtoReal(仿真到真實遷移)鴻溝,物體摩擦力、形變、光照都和現實存在偏差,純仿真數據訓練的模型落地真機效果很差,僅能作為預訓練階段的樣本補充,無法支撐高精度任務。
2、如何采到更好的數據?
在實際落地中,三種數據獲取路徑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不同團隊的路線選擇,本質上都是在成本、效率和數據質量之間尋找平衡。
無本體采集之所以能快速爆發,核心在于極致的輕資產模式。
Ray團隊中美兩地核心成員僅8人,不養全職采集員與標注員,核心團隊只負責客戶對接、場景資源匹配與項目統籌。設備可以租賃、人力按小時結算、場地依托現有實體資源,不需要投入重金采購機器人本體,幾萬元啟動資金就能切入賽道,這也是大量中小團隊涌入的核心原因。
但數據質量問題無法避免,最典型的就是“虛假關聯”。
周興豪舉了一個經典案例:采集人員習慣拿起茶杯先吹氣降溫,模型便將“吹氣”判定為拿杯子的必要前置動作。由于人形機器人大多沒有“吹氣”的功能,因此,訓練出的機器人每次抓握茶杯都會對著空杯停頓一下,完全脫離真實使用邏輯。
“數據越多不一定越好,但數據越臟一定越糟。”周興豪這樣總結。在他看來,低質量數據的負作用遠大于數據不足,“數據不足可以補采,數據污染要先清洗再返工,相當于走回頭路”。
行業早期的野蠻生長階段,大量中間商低價收購劣質數據,簡單包裝后轉賣,“垃圾數據”在行業內反復流通,進一步加劇了“數據荒漠”,看似數據總量龐大,真正能用的高質量樣本寥寥無幾。
與之相對的真機路線,雖然質量可控,卻受限于高成本難以規模化。
一臺人形本體的采購成本動輒數十萬,還要配套場地、運維人員與標定設備,單條采集管線的投入是無本體方案的幾十倍。且不同品牌機器人的運動空間、硬件參數存在差異,跨本體的數據復用效率極低,更換硬件幾乎需要重新采集全套數據集,投入產出比遠低于無本體方案。
仿真路線則受限于技術成熟度,物理引擎的精度不足以支撐復雜交互任務,短期內無法成為數據供給的主力。
真正成熟的采集方案,往往不是押注單一路線,而是根據需求分層組合。
頭部互聯網大廠、頭部人形機器人廠商采用“二八配比”的組合策略:80%的低成本無本體數據用于模型預訓練,堆砌數據體量提升基礎泛化能力;20%的真機高精度數據用于場景微調,保證落地任務的成功率。
周興豪將其總結為“粗數據打底,精數據調優”,兩類數據對應模型訓練的不同階段,缺一不可。
預算有限的中小初創團隊則沒有這樣的條件,多數只能采購低價眾包數據支撐基礎研發。
高校與科研機構的處境同樣尷尬,學術界更多是學生自主搭建采集管線,規模小、缺乏標準化質檢,數據質量不穩定,但勝在經濟成本較低,且可以靈活定制細分任務,適配前沿算法研究。
在質量和規模之間,行業正在尋找折中方案,比如用更標準化的管理,把低成本數據的可用率拉高。
周興豪的團隊就經歷了從純眾包到駐場采集的轉型,在此基礎上,團隊還建立了三級質檢機制,同時為每條數據附上包含采集信息、質檢記錄的“數據身份證”,實現問題可追溯。
這套機制落地后,團隊數據可用率從行業普遍的30%到50%,提升到約80%。
這也說明,具身智能數據采集正在從早期的野蠻生長,轉向更精細的生產管理。
3、從賣數據到賣Skill
技術融合之外,具身智能數據采集賽道的商業模式也在升級。
單純售賣原始數據的賽道正在陷入低價內卷,頭部數據服務商已經開始探索向上游延伸,從“賣數據”轉向“賣技能”。
Ray的團隊就在規劃SkillasaService(技能即服務)的轉型路徑:依托積累的海量場景數據,基于開源基礎模型微調單一工業工序的專屬技能模型,搭配機械臂形成完整解決方案。
這套模式的核心邏輯是成本替代:歐美工廠人工成本約30美元每小時,而機械臂加定制技能模型的綜合運行成本可控制在13至15美元每小時,可以直接壓縮用工成本,服務商則按工時收取技能服務費,盈利空間遠高于單純賣數據。
“未來我們不是數據供應商,是機器人技能提供商。”Ray這樣描述。
談及行業長期發展,三位受訪者的判斷高度一致:行業暫未迎來決定性的“GPT時刻”,但可以肯定的是,靠演示視頻融資、靠概念炒作的團隊會被淘汰,擁有真實線下場景資源、具備全鏈路質量管控能力的團隊才有存活的機會。
落地節奏上,工業半結構化場景會率先實現商業化突破,這也是全行業的共識。
周興豪分析,工業場景環境可控、任務邊界清晰、經濟價值可量化,替代一個工位的回本周期可以精確測算,企業付費意愿強,裝配、分揀、質檢三類工序會最先跑通。
上述任職具身智能初創公司的業內人士也認為,學術界與產業界的研究都在向工業場景傾斜,單一固定場景的模型精度已經接近落地閾值。
至于大眾期待的家用通用人形機器人,在大家看來仍有漫長的路要走。
家庭場景開放隨機、干擾因素無窮,需要的數據體量呈指數級增長,且硬件成本居高不下,消費者付費意愿弱,短期內很難普及。
未來3到5年,家庭場景會先出現廚房機械臂、疊衣機等專用智能設備,而非全能型人形機器人,通用人形的落地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的技術與數據積累。
從印度工廠的流水線工人,到國內的兼職采集員,“人海戰術”正在快速填補具身智能的數據缺口,而真機采集+仿真模擬的“慢工細活”則在守護數據質量的底線。兩條路線尚未收斂,但異構混合訓練已經架起了兩者互通的橋梁。
可以確定的是,野蠻生長的階段終會過去,建立統一采集標準、產出高質量可追溯數據,才是這條賽道的長期生存法則。當數據荒漠里挖出足夠多的深井,具身智能的商業化落地,才會真正迎來拐點。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Ray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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