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7月6日下午兩點,馬尼拉,菲律賓參議院大廳。
6000名警察、多支防暴部隊,把參議院大樓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實。
樓外一側是打著"立即定罪薩拉"橫幅的示威者,另一側是從棉蘭老島專程趕來的杜特爾特家族支持者。空氣緊繃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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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菲律賓建國以來第一位站上彈劾法庭的現任副總統。這也是菲律賓參議院有史以來第三次打開彈劾審判程序——上一次是2012年首席大法官科羅納,再上一次是2000年時任總統埃斯特拉達。
而首日開庭,辯方律師就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
副總統薩拉·杜特爾特本人沒有到場。她選擇由律師團代為出庭。
代她開腔的,是首席辯護律師謝拉·西森。
16分鐘的開場陳述,西森全程語氣克制,直到拋出那句讓全場為之一靜的話——
薩拉被指控濫用的6.125億比索機密資金,最初是經過馬科斯總統本人及其內閣批準的。
不是空口無憑。西森隨即報出了一串精確到日期與人名的行政流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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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8日,時任預算與管理部長阿梅娜·潘甘達曼,通過時任行政秘書盧卡斯·貝爾薩明,向馬科斯總統提交備忘錄,明確建議批準副總統辦公室提出的機密資金申請。
緊接著,2022年12月20日——"盡管當時已臨近財政年度末尾",這筆機密資金依然按照"記錄在案的批準流程",如期劃撥到副總統辦公室賬上。
西森的原話是:"總統府先釋放資金,回頭又拿這筆資金問罪副總統,這樣的指控本身,就構成對憲法邊界的越權干預。"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句話的政治殺傷力,遠遠超出法律辯護本身。它把矛頭從薩拉一個人,反手指向了整套政府預算審批鏈條——包括馬科斯總統本人。
要知道,彈劾指控書寫得明明白白。這6.125億比索里,5億比索屬于副總統辦公室機密資金,1.125億比索屬于薩拉兼任教育部長期間的教育部機密資金。
2023年7月,菲律賓審計委員會拋出重磅報告,指副總統辦公室1.25億比索機密資金在短短11天內全部花光。
眾議院預審階段,自稱薩拉資金"搬運工"的拉米爾·馬德里亞加甚至給出更炸裂的說法——24小時內花光。
簽收人名單里,還出現了兩個查無此人的"幽靈簽收人"——瑪麗格蕾絲·皮亞托斯、科科伊·維拉明。
前者的名字,與菲律賓一款薯片品牌"皮亞托斯"完全同音;后者的名字,則與另一款薯片"齊皮"暗合。
整個菲律賓的社交媒體都在調侃,薩拉的機密資金是不是被"薯片人"拿走了。
但辯方卻把責任源頭,直接指向了總統府。
檢方頂不住這一記回馬槍,也不甘就此吃虧。領銜起訴的八打雁省女議員格維爾·盧伊斯特羅,選擇用另一記重拳回敬。
她提交的舉證順序,把最具沖擊力的第四項罪名——針對總統馬科斯及其夫人的暗殺威脅——放在了開庭首審。她在陳詞中擲地有聲:
"在這個共和國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一位副總統,公開談論自己的'雇兇朋友'。從來沒有一位副總統,聲稱要暗殺總統。
也從來沒有一位副總統,為了權力愿意讓人去殺人——只有現在,才第一次。"
至此,攻防態勢徹底攤開。檢方主打"公眾信任被背叛",辯方主打"彈劾程序被濫用"。
整個下午,參議院還完成了另外幾件大事。主審法官由參議員弗朗西斯·"奇茲"·埃斯庫德羅當選,票數12比8;
9家銀行被下令交出薩拉夫婦的賬戶記錄;而那只裝有薩拉與其夫、律師馬內塞斯·卡皮奧稅務檔案的綠色盒子,竟被臨陣裁定退回給國稅局,理由是"參議院并未依合法程序取得該證據的合法保管權"。
這是彈劾攻防的第一天。但這一天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場審判,從來不只是關于薩拉一個人。
如果只把這場審判理解為"追究一位副總統的問題",就低估了菲律賓政壇的復雜程度。
一句"總統府先放錢、回頭再問罪",看似是律師團的技術抗辯,實際上戳破了菲律賓門閥政治最不愿被言說的一層底色。
首先,是資金流向的行政責任分配問題。
按照菲律賓預算體系,機密資金屬于國家預算中的特殊類別,用途設定為"不宜公開披露的情報與監視活動"。
它的申請、審批與釋放,都要經過預算與管理部、行政秘書辦公室、總統本人這一整條流程。副總統辦公室只是使用主體,不是批準主體。
也就是說,錢怎么批下來的、批多少、批到誰那里去,最終拍板的權力,掌握在總統府手中。
這就構成了一個此次開庭拋出的根本性詰問——如果這筆資金從流程上是被合法批準的,那么如今針對使用這筆資金的一切指控,都無法回避一個前置問題:批準者是否也應當承擔同等的監督失職責任?
法律術語上叫共同責任的可分性。政治術語上則叫做——選擇性追責。
菲律賓這場彈劾,從最初就帶著這樣的悖論痕跡。
薩拉在2022年12月拿到的1.25億比索機密資金,如果真的存在"11天花光"的問題,那么在審計部門2023年7月發布報告之前,行政秘書辦公室、預算與管理部、審計委員會,為何在兩年多的時間里幾乎無動于衷?
答案并不復雜——因為那時候的馬科斯與杜特爾特,還是同盟。
2022年那場大選,兩大家族聯手推出的"團結聯盟"橫掃全國。
薩拉拿下超過3200萬張選票,是馬科斯本人得票數的近一倍,也遠超今天所有起訴她的眾議員票數總和。
老杜特爾特放棄女兒角逐總統之位,換來薩拉出任副總統兼教育部長——這本身就是一場基于選票交換的政治聯姻。
而聯姻破裂的時間點,幾乎就是彈劾指控出現的時間點。
2024年6月,薩拉在與馬科斯政府關于教育部預算的博弈中徹底撕破臉皮,隨即辭去教育部長職務。
2024年11月,她那句震動全菲的"雇兇復仇"言論出現在深夜直播中。2025年2月,眾議院啟動第一次彈劾,隨后被最高法院以"一年內不得啟動多次彈劾"的憲法條款叫停。
2025年3月,老杜特爾特在馬尼拉機場被捕,直接押送海牙國際刑事法院。
2026年5月,禁令期一過,眾議院立刻啟動第二次彈劾,257票贊成、25反對、9棄權。2026年7月6日,參議院正式開庭。
時間線擺在眼前——彈劾的啟動節奏,與兩大家族關系惡化的節奏,幾乎完全同步。
這就帶出了本次開庭第二層值得深究的意義——彈劾權的工具化。
菲律賓1987年憲法設立彈劾制度的初衷,是防范公職人員濫用權力、維護憲政問責。
但當彈劾成為家族政治的清算工具,憲政制度本身也就淪為博弈籌碼。
這一點,在參議員構成上體現得觸目驚心。
親杜派參議員羅納德·"巴托"·德拉羅薩,目前在躲避國際刑事法院的通緝令,無法現身國會;親杜派參議員金戈伊·埃斯特拉達,因涉嫌"防洪工程案"中的掠奪罪被拘押;
親杜派參議員羅丹特·馬科萊塔,因未申報7500萬比索競選資金,以掠奪罪指控自首——就在庭審開庭當天早上完成投案。
三名親杜派參議員在開庭前后各自陷入司法泥潭,絕非偶然。
而這一切安排背后,還有一層更深的戰略考量——2028年菲律賓總統大選。
按照現行憲法,馬科斯不得尋求連任。而在多項民調中,薩拉長期領跑2028年總統候選人榜單。一旦她被參議院定罪,將被終身剝奪參選公職資格。
也就是說,馬科斯陣營想要在自己下臺后不被反向清算,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通過彈劾從制度上"物理"清除最強對手。
在這個邏輯框架下,"6.125億機密資金"是否真的構成濫用、11天與24小時的分歧到底孰是孰非,反倒成了次要的問題。
而這場審判的第三層深意,指向了地區戰略層面的路線之爭。
馬科斯上臺以來最鮮明的轉向,是明顯加強了與美國的軍事同盟。
《加強防務合作協議》下的美軍輪駐基地數量持續增加,南海方向頻繁制造摩擦。老杜特爾特執政期間的對華友好路線被全盤推翻。
而薩拉本人,長期回避公開譴責中國。這在國內親美輿論環境中,反過來被塑造成"立場可疑"。
彈劾罪名清單中,"濫用職權、煽動叛亂"一項,實際上包含了薩拉批評政府南海政策的公開言論。
換句話說,反對政府的對華強硬路線,本身也被納入了彈劾指控的一部分。
這就讓薩拉彈劾案,從一場國內司法程序,變成了一場折射地區路線之爭的復雜事件。
而"錢你批的,罪我背"這句抗辯背后真正指向的,是菲律賓政壇長期無法解決的結構性問題——當所有權力都集中于門閥,當所有清算都發生在同盟破裂之后,法治究竟還能不能獨立運行?
最后,怎么看?完全個人看法,幾點觀察。
其一,菲律賓彈劾程序的核心邏輯,正在遭受嚴峻考驗。
菲律賓1987年憲法設計彈劾制度時,寄望它是憲政問責的最后防線。但從這次審判的整個前置流程看——眾議院的兩次立案、參議院的兩次內部"政變"、稅務證據箱臨陣被退回、三名親杜派參議員在開庭前后各自陷入司法麻煩。
彈劾權正逐漸蛻變為一柄可以被握在任何一方手里的雙刃劍。
它不再是對權力的約束,而是權力清算的舞臺。
"總統府先批準、副總統后被追責"這一悖論的公開化,只是把這層結構性張力,撕開了一道口子而已。
其二,家族政治的宿命性對撞,比任何一場法律博弈都更具決定性。
菲律賓政壇長期由馬科斯、杜特爾特、阿基諾、埃斯特拉達等少數家族輪流坐莊。選舉、結盟、翻臉、清算,這些動作在每一個周期里循環上演。
今天的薩拉,明天的馬科斯,后天的下一位——門閥政治的規則決定了,任何一位處在權力頂端的人物,都必然會在自己下臺之后,面臨被清算的可能。
正是這種規則本身,讓今天的馬科斯不得不在自己任期內徹底扳倒薩拉——因為一旦她入主總統府,等待馬科斯家族的將是同樣的命運。
從這個意義上講,這場審判的每一場博弈,都不是為了追求真相,而是為了爭奪"誰來書寫下一輪清算的規則"。
其三,也是最應當引起關注的一點——當司法淪為政治工具時,真正的受害者從來不是政客,而是這個國家的普通民眾。
菲律賓這些年,正面臨通脹壓力、南海摩擦、貧富分化、防洪工程失序、教育投入不足等一系列結構性挑戰。
棉蘭老島的貧困線以下人口比例、馬尼拉都會區的房價與工資之比、超強臺風季節反復沖擊的低洼地帶居民、被拋入國際刑事法院程序的老杜特爾特禁戰爭幸存者與遇難者家屬。
這些真正需要國家治理去回應的問題,正在被兩大家族的斗爭,消耗著國家有限的政治帶寬。
馬尼拉參議院外,6000名警察圍成的警戒圈之內,是一場關于家族的博弈;警戒圈之外,是一個國家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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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方面一貫的立場,是對南海問題保持克制、通過對話與協商處理分歧,同時對菲律賓民眾抱持傳統友好情誼。
中方一貫主張,任何一個國家的內政問題,都應當由該國人民自主決定。薩拉案怎么審、結果如何,都是菲律賓內部的事情。但從更寬的視野看,一個陷入門閥內耗的東南亞重要國家。
無論對本地區的穩定,還是對整個亞太的戰略平衡,都將帶來深遠的連鎖反應。
菲律賓國父何塞·黎薩爾曾留下一句被廣泛傳頌的話——"不懂得回望來路的人,永遠抵達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一百多年后的馬尼拉參議院里,同樣的門閥、同樣的清算、同樣的儀式化審判、同樣的路線之爭,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再度上演。
薩拉能否翻盤,馬科斯能否穩住,2028年誰將執掌馬拉坎南宮,這些都是可以等待時間給出答案的問題。
但比這些答案更值得思考的是:
一個把絕大部分政治精力用于清算彼此的國家,歷史往往會在未來某一天,以最沉重的方式,向所有當事人遞上賬單。
而那份賬單的名字,是那些被政治帶寬擠壓掉的、本該屬于普通民眾的正義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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