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7月6日下午兩點,馬尼拉,菲律賓參議院那間會議廳的大門被推開。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審判,正式開庭。
被告席上沒人。莎拉沒來,只派了律師。
真正的戲,在45分鐘后。參議員們投了一票,12比8,把那把"主審"的槌子,交到了一個人手里——弗朗西斯·埃斯庫德羅。
這個名字,莎拉再熟悉不過。一年前,正是這個人當參議長的時候,把她的第一次彈劾案送進了檔案柜;再往前數,2022年大選,還是她父親老杜特爾特,公開為他的參選站過臺。
如今,同一個人,坐上了審判她的位子。
有人說,小馬科斯這一刀,捅的不只是莎拉的政治前途,更是她的心。
下午兩點,參議院以彈劾法庭的身份開庭,21名參議員到場。
莎拉本人缺席——按規矩,她有權不自證其罪,全程由律師團代理,來不來全憑自愿。
開場是參議長加查利安主持的。可沒過多久,參議員拉克森就拋出一個動議:改由埃斯庫德羅來當這場審判的主審官。
這一下,會議廳炸了鍋。
跳出來反對的,是卡耶塔諾兄妹倆——兩人都是律師,哥哥還是參議院少數黨領袖。他們的理由很直接:憲法和幾十年的慣例擺在那兒,主審官就該是參議長本人,現在臨時換人,程序站不住腳,整場審判都可能被"帶進溝里"。
爭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馬科斯這邊也有說法。加查利安和幾位參議員回擊道:憲法里壓根沒寫副總統受審時必須由參議長主審——它只規定了總統受審時得由首席大法官來。
國會怎么定自己的規矩,是國會自己的權力。
吵到最后,還是投票說話。12票贊成、8票反對,埃斯庫德羅當選主審官。
他走上主席臺,說的第一件正事,就是給這場審判定了個硬指標:想給莎拉定罪,得湊滿16票——也就是24名參議員里的三分之二,一票都不能少。
緊接著,他簽發了一連串傳票:9家銀行要交出莎拉和她丈夫的賬戶記錄,兩名國家調查局官員被傳出庭。
他還把一箱莎拉的稅務檔案原封退了回去,理由是法庭還沒走到能扣押它的那一步。首日程序到此為止,審判定在次日繼續。
看起來,一切按部就班。可真正讓菲律賓人議論紛紛的,是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到底是誰。
埃斯庫德羅,不是外人。
一年前莎拉第一次被彈劾時,正是他當參議長。那場彈劾,在他手上先是被打回眾議院,后來又被最高法院裁定違憲,最終整個案子被參議院"存檔"處理——說白了,就是不了了之。
當時,他坐的也是這把主審的椅子。
更微妙的,是他的站隊。就在一個多月前,他還是卡耶塔諾陣營——也就是親杜特爾特那一邊——的人。
可6月3日那天,他突然"反水",給了馬科斯盟友關鍵的第12票,一舉掀翻卡耶塔諾,把參議院的控制權,交到了親馬科斯的加查利安手上。
而這一切之下,還壓著一段舊情:2022年那場大選,是老杜特爾特親自為埃斯庫德羅的參議員競選背了書。
一個受過老杜恩惠、上次還把莎拉的案子壓下去、如今剛剛倒戈的人,轉頭坐上了審判老杜女兒的位置。
而且就在開庭前幾個小時,又一名親杜特爾特的參議員馬科萊塔,因掠奪公款的指控被逮捕。而在他之前,參議員埃斯特拉達已經入獄,另一名鐵桿盟友德拉羅薩,則因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至今下落不明。
莎拉手里的牌,是一張一張往下掉。
那么問題來了:讓埃斯庫德羅來主審,真是小馬科斯精心設計的"誅心"一招嗎?
從情緒上看,這個說法很戳人。
不是馬科斯自己人來審你,而是你曾經的戰友、你爹提攜過的人、上回還替你把案子壓下去的人,如今親手拿起槌子,對著你敲。
這傳遞的信號很清楚:連你陣營里的人都開始倒戈了,你的墻,正在從里面塌。
這是一記心理層面的重拳。個人分析,這一層"誅心"的意味,確實存在。
但話說回來,菲律賓政壇的"忠誠"這東西,從來就沒那么值錢。
這地方的政治聯盟,大多是"因利而合"的露水姻緣。
今天還是隊友,明天就能各奔東西。埃斯庫德羅跳船,與其說是"背叛",不如說是嗅到了風向——馬科斯這邊勢頭正起,誰都想站在贏家一側。這不新鮮。
而且,選他當主審,官方給的理由,也不是全無道理。
拉克森的說法是:主審官最好是個懂法的。埃斯庫德羅律師出身,又主持過上一次彈劾,熟門熟路,能讓程序走得順。換個不懂法律程序的人坐上去,反而容易出亂子。
埃斯庫德羅本人也表了態。大意是——這活兒不是我求來的,但既然攤上了,我也不會躲,會秉公辦事,不偏不倚。
更有意思的是,若真要論"和杜特爾特家的交情",那把椅子旁邊的加查利安也不干凈——2022年大選,他還自掏腰包1282萬比索,替莎拉買過競選廣告。
所以"親杜"和"親馬"這條線,根本沒那么涇渭分明。這滿屋子的人,誰身上都沾著點對方的痕跡。
那最要命的一問是:坐上主審的椅子,就等于攥住了判決結果嗎?
還真不是。
主審官管的是流程——什么時候開庭、哪些證據能進、傳誰來作證。可最后定不定罪,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而是24名參議員一人一票。
要湊滿16票才能給莎拉定罪,這道坎,一點都不矮。
眼下莎拉陣營接連失血:埃斯特拉達進了牢,德拉羅薩在逃,馬科萊塔又剛被抓。可即便如此,馬科斯想湊夠那16票,依然沒有十足把握。
有菲律賓學者就提醒:參議院里爭議長、搶地盤是一回事,真到了投票定罪那一刻,每個人的算盤完全不一樣,兩者不能簡單畫等號。
更別提,這場審判本身還懸著一把劍——卡耶塔諾陣營早就把6月3日那場"改朝換代"的合法性,告到了最高法院。萬一哪天最高法院認定那次重組不作數,那么由它衍生出來的一切,包括改過的規則、包括埃斯庫德羅今天這個主審的位子,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這場大戲的地基,其實并不穩。
把鏡頭拉遠一點,會發現,莎拉這場彈劾,只是馬科斯與杜特爾特兩大家族纏斗的最新一幕。
時間倒回2022年。那一年,馬科斯和莎拉搭檔競選,一個選總統,一個選副總統,被捧為"強強聯合"。
莎拉在南部根基深厚,替馬科斯拉來了關鍵選票;沒有她,馬科斯未必進得了馬拉卡南宮。
可這樁政治婚姻,維持得并不久。內閣職位沒談攏,權力分配起了嫌隙,兩家很快撕破了臉。
到了2024年底,莎拉甚至放出狠話,說自己若遭不測,就要馬科斯夫婦和眾議長"陪葬"。話說到這個份上,兩家徹底沒了轉圜的余地。
再往后,就是老杜特爾特被捕、被送往海牙,以"反人類罪"在國際刑事法院受審;莎拉這邊,則接連吃下兩輪彈劾。
這一輪壓在她頭上的四項指控,條條都不輕:違規動用超6億比索的機密公款、財產與合法收入嚴重對不上賬、向教育系統輸送利益,以及那句針對馬科斯夫婦的刺殺威脅。她本人則一概否認,堅稱全是政治構陷。
如今這第二輪,一旦定罪,莎拉不光要丟掉副總統的位子,還將終身不得擔任公職。
這幾個字,才是真正的要害。
因為莎拉,是眼下2028年總統大選民調里遙遙領先的那一個——有調查顯示,她的支持率過半。而馬科斯受憲法所限,干完這一任就得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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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很多分析都指向同一個判斷:馬科斯要的,是趕在2028年之前,把最大的對手從牌桌上直接請下去。
我個人觀點是,這場彈劾,表面上是"追究腐",底下真正較勁的,是那張通往2028的入場券。
當然,這只是硬幣的一面。
莎拉和杜特爾特陣營的說法完全相反:這壓根不是什么反腐,而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是馬科斯拿司法當武器,清算異己。
到底該信哪一邊,菲律賓社會自己也吵成了兩派——街頭兩側的支持者,都舉著牌子上了街。
而這場纏斗真正照出的,是菲律賓政治里那份靠不住的"忠誠"。
短短兩個月,參議院的一把手換了三輪:從索托,到卡耶塔諾,再到加查利安。今天的盟友,明天就可能是審你的人。
規則可以在開庭前十幾天臨時改寫,一條1949年的老判例,能被翻出來給"湊人數"背書。制度和程序,在這里都成了隨手可用的籌碼。
而埃斯庫德羅這個人,恰好把這一切,濃縮在了一把槌子上。
他上一次坐上那把椅子,案子在他手里散了;這一次坐上去,卻可能親手把莎拉送走。同一個人,同一把槌子,只是劇本翻了面。
莎拉要面對的,是坐在被告席上(哪怕她本人不來),看著一個她父親抬舉過、曾經與她同一陣營的人,一槌一槌地敲。
不管最后判成什么樣,這個畫面本身,已經把話說盡了——在這座城市的政治里,沒有永遠的朋友,離你最近的人,也可能反過來,成為審判你的人。
槌子,已經落進了小馬科斯想要的那只手里。可那16張定罪票,眼下還一張都沒數出來;最高法院那邊的官司,也還懸著。
馬尼拉的棋局,向來能一夜翻盤。
這場審判,如今有了主審的人。但離真正的結局,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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