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偶劇導演，也要洗牌了？

前不久，《莫離》剛播出時，因“畫面太暗”引起一些網友的討論。隨著劇集的播出，對于它的評論也呈現了不同的觀點，有觀眾認為這是鏡頭講究的表現，也有觀眾覺得“前幾集節奏不夠快”，或者說畫面沒有起到為劇情服務的作用。

《莫離》的導演是林玉芬。作為曾一手執導過《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爆款古偶仙俠劇的知名導演，林玉芬敘事嚴謹，擅長拍出強氛圍感的情感戲，因而讓不少觀眾稱其為“第一梯隊導演中的TOP級人物”。

曾經，在偶像劇，尤其是古裝偶像劇領域，擁有代表作和爆款履歷的老牌導演，可以說是劇集品質強有力的保證。不僅制片方和平臺方信賴他們的數據和經驗，觀眾也習慣于為他們的名字買單。但現在情況卻不同了，如林玉芬這樣的資深導演，也要開始面對觀眾的“審判”。

王方是資深的“古偶劇”觀眾，她出生于2002年，近十年來的幾乎所有古偶她都看過。《莫離》是她一直非常期待的劇集，原著小說她就有關注，林玉芬也是她一直以來都非常喜歡的導演。不過，這一次，她也感覺到“畫面太暗”，覺得“不太對勁”。

事實上，王方的感受代表著近兩年觀眾對于古偶劇態度的轉變。以前一部古偶劇播出時，大家討論最多的是“演員顏值夠不夠”“CP感足不足”“有沒有魔改大IP”，而現在打開豆瓣短評區、小紅書劇評筆記、微博相關話題討論區時，會發現觀眾的視角變了。

“這導演鏡頭語言不行”“光影層次完全沒有”“劇情像是注了水”.....從鏡頭調度到光影美學，從節奏把控到情緒傳遞，古偶劇的觀眾不再滿足于只是看個熱鬧，而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專業度，用放大鏡審視幕后的創作者們。

與此同時，一批新的古偶劇導演正在崛起，并受到觀眾的喜愛。比如《逐玉》導演曾慶杰，被觀眾評價為拍出了演員最美的一面。觀眾的升級伴隨著導演的迭代，古偶劇導演似乎正在經歷著一輪洗牌。這像是一場關于審美、內容與市場需求的博弈。新老導演各有優勢，最重要的是對創作的探索不能停滯。

90后劉萌揶揄自己是“看著‘85花’的古偶長大的”，因此對于李國立、林玉芬、梁勝權等人的名字十分熟悉，她覺得，“古偶劇的片頭只要出現這些人的名字，大家心里就會默認‘這劇差不了’。”

然而，現如今這些曾經風光無限的頭部導演，卻不再被觀眾百分百地信任。

就拿曾拍出過爆款仙俠劇《香蜜沉沉燼如霜》的導演朱銳斌來說，他在劇中的一場旭鳳和錦覓在魔界婚禮上的對峙戲，無論是鏡頭的前推，還是演員情緒的遞進，都是經典的鏡頭，至今都還在被劇迷拿出來反復回味。可以說，朱銳斌當時僅僅憑借這一部劇集，就躋身進了“頂流”古偶導演的行列。

但近兩年關于他的輿情風向，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社交平臺和豆瓣各大娛樂組，“懟臉鏡頭”成了朱導作品中最常被吐槽的標簽之一。

無論演員是否適合特寫鏡頭，無論場景的縱深感如何，他總是習慣性地使用極近的特寫切入，以此放大人物的內心波動，但這會導致畫面缺乏構圖意趣，甚至放大了演員面部的瑕疵。有觀眾調侃，朱銳斌拍出了張凌赫最想銷毀的鏡頭，而曾慶杰則像是給張凌赫重新捏了一張臉。

此外，他在拍攝時愛用HMI燈光（也就是觀眾常說的“大燈”）這一細節也被頻頻提及。這種光的優點是可以完美匹配自然陽光，常用于外景補光或透過窗戶模擬日光，但缺點是打在人臉上確實白了，但導致臉的輪廓感消失了，皮膚的紋理細節更是被瞬間“磨平”，整個畫面透出一種亮到發膩的感覺。這種打光方式，如果不是合適的劇情，對于畫面的光影層次與氛圍感，幾乎沒有正面助益，也從而讓劇集在視覺質感上大打折扣。

同樣的，尹濤、郭虎和劉國楠等導演也被觀眾吐槽過“畫面不夠美”。

尹濤導演這幾年執導的《琉璃》和《少年歌行》等古裝劇，都曾有過不錯的市場表現。但近兩年，有不少一直追看他作品的觀眾覺得，尹濤的作品在視覺呈現上存在明顯的流水線質感，同樣的運鏡方式、相似的場景，“看一部和看三部，區別不大。”

導演郭虎同尹濤的處境類似，他的作品列表中不乏《周生如故》這樣口碑好、數據好的爆款劇集，但觀眾對于他的鏡頭把控能力，卻始終有所質疑。不少觀眾認為他的水平忽高忽低，有些場次的情緒渲染相當到位，有些場次卻又顯得粗糙隨意。

劉國楠導演則是另一個情況，去年他執導的《柳舟記》播出后，就引發很多內容上的爭議。有觀眾直言劇中人物與環境之間缺乏層次，除此之外，敘事節奏較慢，男女主之間的對手戲也毫無火花......事實上，早在此前的仙俠劇《祈今朝》中，劉國楠就被指出在節奏和畫面上的短板。

在看完《永夜星河》前三集后，劉萌決定“買股”導演趙一龍。她覺得在這部劇中，趙一龍的鏡頭運用很有巧思，“打光也非常講究，一看就是有審美的導演。”

從劉萌的話中不難看出，年輕導演之所以越來越有號召力，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們的鏡頭語言更符合當下的審美風潮。

以導演曾慶杰為例，他在《逐玉》中刻畫出的極致氛圍感，讓無數觀眾大呼驚艷。他擅長運用光影、構圖來營造情緒，鏡頭也因而成為傳遞情感的載體。這種對美的極致追求，恰恰與當下偶像劇觀眾最核心的訴求相契合，他們不僅要看故事，還要看畫面夠不夠美，男女主在導演的鏡頭里夠不夠驚艷。

王方長期混跡于小紅書和B站，她告訴我們：“年輕導演不僅更了解Z世代的審美，也特別懂短視頻傳播的邏輯。很多場面在看預告的時候就覺得‘這段一定會火’，果然第二天就刷到了切片。”換言之，年輕導演知道什么樣的畫面容易通過二創出圈，而這種網感，恰恰是老導演不具備的。

事實上，隨著短劇進入大眾視野以來，長劇觀眾變得越來越缺乏耐心。以前那種用三四集鋪陳世界觀和人物關系的敘事節奏，放到現在就會直接勸退觀眾。

新導演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趨勢，在長劇的創作中，大膽融入了短劇的優勢——快節奏以及強情緒。他們不再花大量的時間鋪墊冗長的背景，而是注重“名場面”的設計以及對于節奏的把控。

曾慶杰在《九重紫》第一集，就貢獻了男女主重生的出圈片段，之后更是幾乎每一集都有唯美鏡頭，同時，每一處情節轉折，都能迅速調動觀眾的情緒，這種高效的敘事方式，降低了觀眾的棄劇率。

此外，過往成功案例的積累，也為這些年輕導演提供了口碑背書。曾慶杰在拍攝《九重紫》之前，就憑借《虛顏》《念念無明》等作品，在短劇賽道積累了不錯的口碑，而趙一龍執導的《永夜星河》，豆瓣評分7.6，被年輕觀眾稱為近幾年的古偶劇“天花板”。

除了曾慶杰和趙一龍，侶皓吉吉也是不可忽視的新導演代表，他“上桌”的方式是另一種：極致的個人風格。比如，《墨雨云間》里，肅國公紅衣執扇、薛芳菲披發奔跑，這些畫面一出現，熟悉侶皓吉吉的觀眾便知道這是出自誰的手筆。

曾慶杰和趙一龍擅長帶有古韻的構圖設計，侶皓吉吉的風格更強烈，也更加個人化，因而容易引發爭議。但在劉萌和王方看來，爭議本身也是一種存在感，“能讓觀眾又愛又恨的導演，簡直就是腥風血雨的流量體質。”

制作公司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變化，在一家影視制作公司擔任責編的渺渺向我們透露：“像曾慶杰這些新冒頭的導演，很早就不缺本子了。”另一位在平臺任職的制片Susan肯定了渺渺的說法，她回憶道：“《九重紫》剛播完那會兒，我們當時有個項目，想敲曾導的時間，但他那時候檔期就比較滿，現在《逐玉》爆了，我估計檔期要排到后年了。”

都說影視圈業內對于輿論最為敏感，果不其然，對于新導演的追捧，已然從觀眾、市場側，傳遞到了制作方和平臺方。

不難發現，這場關于偶像劇導演的“洗牌說”，本質上是觀眾不再迷信導演資歷，轉而追求內容與審美的必然結果。面對觀眾的“審判”與平臺、制作方施加的壓力，老牌導演們開始意識到轉型的緊迫。他們必須放下身段，去適應新的審美語境。

一些資深導演開始嘗試與新團隊展開磨合，或是在拍攝中引入新的攝影指導和美術指導，或是與年輕的編劇合作，嘗試創作出更為當下的內容。

朱銳斌在《一笑隨歌》里就被觀眾發現“收斂了不少”，對此，劉萌打趣道：“朱導現在連大燈都不怎么用了，刁鉆的拍攝角度也調整了。”雖然成片效果稱不上脫胎換骨，但至少說明老導演們并非聽不進去觀眾的意見。而林玉芬雖然在《莫離》開播初期，遭遇了一些爭議，但她對女性角色的細膩呈現，以及對復雜情感戲的刻畫能力，依然證明她的導演功底是頂級的。

與此同時，平臺與制作方在導演的選擇上，其邏輯也發生了更具體的變化。過去，選導演是“看資歷和過往數據”；現在，則是“看審美、網感和執行力”。

據渺渺透露，目前長視頻平臺都更傾向于培養“自己人”，或者與有潛力的新銳導演，建立長線合作關系。這種“捆綁”模式，不僅給了經驗不算豐富的導演更多試錯機會，也讓平臺能夠更直接地把控劇集的調性與品質。

然而，年輕導演們固然給行業和市場帶來了新氣象，但現在談論他們能否徹底取代老牌導演，還為時過早。

Susan坦言：“老導演說白了就是‘血厚’，容錯率高，而且他們在劇組統籌方面確實做得好，比如朱銳斌導演，經常邊拍邊剪，效率是出了名的高。”Susan很清楚，老導演們身上有年輕導演在短時間內無法追趕上的東西，“統籌拍攝周期、控制預算、協調各部門，這些能力都是幾十部戲喂出來的。年輕導演雖然有很多創意點，但在實際執行中，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超期、超預算，或者拍出來的素材，前后接不上。”

這番話直接點出了這批新生代導演的短板：在畫面呈現上有創新，但在統籌執導和劇組經驗這兩個方面，卻不占優。論壇上將一些年輕導演評價為“專為切片而生”，言下之意就是：能搞出氛圍感名場面，但講故事的能力卻還需修煉。

平心而論，偶像劇的創作，不僅要追求鏡頭美學，更要懂得把控劇情節奏和情感關系之間的平衡。在這方面，那些有著不少代表作的老導演們，仍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優勢。他們對劇本的理解深度和對大場面的調度能力，都是年輕導演在短時間內難以企及的。

編劇栗子對此深以為然，她之前曾和某位S級現言劇的B組導演合作過橫屏中劇，在她看來，長劇導演的構圖和打光更好，在場景調度方面，也比一些短劇導演更有經驗。

此外，偶像劇導演的格局也不是簡單的“新老對立”，許多憑借偶像劇成名的導演，并不希望被永遠貼上“偶像劇導演”的標簽。比如拍出《你是我的榮耀》的王之，今年播出的作品卻是懸疑劇《黑夜告白》；被評價為鏡頭調度一絕的李木戈，最新作品則是刑偵劇《我在東北當警察》。

這種跨類型的探索，既是導演個人創作邊界的拓展，也意味著偶像劇賽道的人才庫，始終處于動態變化之中。

總而言之，偶像劇導演的洗牌，是一場關于審美、內容與市場需求的博弈。老牌導演需要在堅守核心敘事能力的同時，進行自我革新；新導演則需要在保持敏銳網感的同時，不斷沉淀敘事功力，證明自己不是“只會拍唯美畫面”的MV導演。

（文中王方、劉萌、渺渺、栗子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