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盯“內褲經濟”的百歲老人走了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2日，原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因帕金森病并發癥去世，享年100歲。

格林斯潘被美國媒體稱為“華爾街教父”和“現代最有權勢的銀行家之一”。美聯儲當天發表聲明，對格林斯潘去世表示哀悼，稱其對貨幣政策、經濟思想和美聯儲制度建設留下長期影響。格林斯潘執掌美聯儲近18年半，先后經歷五個任期，服務于里根、老布什、克林頓和小布什四任美國總統，是美國歷史上任期第二長的美聯儲主席。

格林斯潘見證并推動了美國20世紀90年代的長期經濟擴張。在他任期內，美國經濟經歷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股災、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以及“9·11”恐怖襲擊事件后的市場震蕩。

格林斯潘一生毀譽參半，至今市場也未形成單一定論。對支持者而言，他是冷戰結束后美國經濟黃金年代的貨幣政策設計者，奠定了現代美聯儲應對金融市場恐慌的范式，幫助美國穿越多次危機并維持長期增長，代表了美國金融自由化時代的高峰。對批評者而言，他也是金融監管松動和資產泡沫擴張時代的重要責任人。他自己也曾用“我對了70％，錯了30％”概括自己的政策判斷。

音樂系出身的經濟學大師

1926年，格林斯潘出生在紐約曼哈頓。少年時期，他對數學和音樂格外著迷。1943年從喬治·華盛頓高中畢業后，他進入茱莉亞音樂學院，主修鋼琴與作曲專業，同時愛好薩克斯，與日后成為爵士傳奇的斯坦·蓋茲同班并肩演奏。他還一度以職業樂手身份在伍迪·赫爾曼樂隊和亨利·杰羅姆樂團等處演奏。

音樂并沒有把格林斯潘帶向舞臺中心，真正改變他方向的是戰后美國工業結構全球化轉型發展。離開音樂道路后，他進入紐約大學攻讀經濟學學士和碩士學位，博士階段就讀于哥倫比亞大學，并師從后來擔任第9任美聯儲主席的阿瑟·伯恩斯。

1954年，格林斯潘與債券交易員威廉·湯森合伙創辦Townsend-Greenspan經濟咨詢公司，并出任董事長兼總裁。這家根據兩人姓氏取名的公司，設在紐約，長期為大企業和金融機構提供經濟預測與分析，由此在商界聲名鵲起。直至1987年格林斯潘獲提名出任美聯儲主席，公司隨之關閉。

格林斯潘真正的過人之處，在于專業判斷上不過度依賴正式財務報表。早在紐約大學學習期間，他就為美國全國工業會議委員會從事行業需求分析。他后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獨門指標”分析法，更是徹底跳出了經濟學的常規視角。

為對應經濟下行期的“女士口紅經濟”概念，即經濟不景氣時，消費者轉向廉價小額類情緒消費品，他甚至用“男士內褲經濟”作為衡量指標。道理講得一本正經：“內褲是最私密的衣物，除了更衣室沒人看得見，所以平時銷量穩得像條直線。可一旦這條線往下掉，那就說明男人們已經窮到連內褲都舍不得換了。報表上永遠找不到這種事，它比報表更早讓人聞到衰退的味道。”事實證明，2007年大衰退到來之前，這條“內褲曲線”果然先趴了窩，甚至比經濟預測數字模型還管用。

這種從市場縫隙里捕捉信號的“偵探”直覺，日后被格林斯潘帶進了美聯儲。當一屋子人盯著失業率和國內生產總值（GDP）爭來爭去，他的心思卻落在一樣不起眼的東西上——“紙箱”。道理樸素得近乎可愛：無論什么貨，出廠、裝運總得有個箱子裝。紙箱要得多，說明工廠在趕工、貨在路上跑，經濟熱乎。紙箱使用量少，多半是訂單縮了，生意淡了，經濟也跟著不景氣了。別人等季度數據出爐，他先一步從紙箱訂單里，把經濟的體溫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客觀而言，格林斯潘不屬于典型學院派經濟學家，在進入華盛頓權力核心前，就已經習慣從企業資產負債表和市場價格中尋找信號。20世紀70年代，格林斯潘開始進入美國經濟政策圈。福特政府時期，他擔任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里根時期，他又主持社會保障改革委員會，參與處理美國福利制度的長期收支問題。這些經歷讓他熟悉白宮、國會、企業界和金融市場之間的復雜關系。這種復合背景解釋了格林斯潘后來執掌美聯儲時的特殊風格，他也成為美聯儲歷史上最具個人色彩的主席之一。

1975年11月18日，（左起）美國財政部長威廉·西蒙、國務卿基辛格和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格林斯潘乘坐“空軍一號”從法國返回美國。 本文圖/視覺中國

“黑色星期一”

1987年8月，格林斯潘接替保羅·沃爾克出任美聯儲主席，后者用高利率壓制美國通脹，留下的是一個重新獲得反通脹信譽的美聯儲。對格林斯潘而言，真正進入全球市場視線的是兩個月后的一場史詩級股災。10月19日，美國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單日下跌22.6％，至今成為美國股市史上最劇烈的單日跌幅之一。標普500指數同日下跌約20％，恐慌迅速從股票市場傳向券商、銀行和清算系統。

這場股災也顯示出金融全球化早期的聯動性，美國市場開盤前，亞洲及周邊市場已經出現拋售。投資者第一次如此直觀看到，價格恐慌可以沿著電視、交易終端和跨市場頭寸快速傳播。市場擔心，價格暴跌會不會變成信用凍結，進而拖垮整個金融體系。美聯儲新團隊，迅速對市場信號做出反應，表示準備為經濟和金融體系提供充足流動性支持。銀行被鼓勵繼續向證券公司提供融資，清算體系維持運轉，恐慌沒有進一步演變成全面金融崩塌。

這場危機奠定了格林斯潘的早期威望，也為市場留下了一個潛在信號。那就是作為獨立貨幣政策機構，當系統性風險出現時，美聯儲不會袖手旁觀，要扮演“最后救市人”的角色。這后來被概括為“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意思是投資者相信美聯儲會在危急時刻提供支撐。

這次“黑色星期一”雖然沒有造成第二次大蕭條，也沒有變成全行業銀行危機，但對市場傳遞出“隱性行動承諾”信號，為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埋下了種子。

“華爾街教父”跌落神壇

“我錯誤地假定，銀行和其他機構出于自身利益，最有能力保護自己的股東和資本。”“我發現自己模型中的缺陷，這曾被我視為解釋世界運行方式的關鍵結構。我感到震驚，因為過去40多年里，我認為它運行得非常好。”上述內容，來自2008年10月美國眾議院監督與政府改革委員會對格林斯潘的聽證會。

不過，這位從神壇跌落的“華爾街教父”并未全盤否認自己的判斷，他仍然堅稱錯的不是自由市場的原則，而是對風險性質的誤判。

2004年，為緩解世紀初互聯網泡沫余威的影響，格林斯潘把聯邦基金利率壓到當時歷史最低的1％，讓銀行幾乎能零成本借錢，并公開建議購房者采用利率隨行就市的浮動利率房貸。至此，廉價資金涌入樓市，房價節節攀高。

美國房價快速上漲，家庭抵押貸款擴張，次級貸款進入更多信用質量較低的家庭。低利率、寬松信貸、住房金融創新和監管不足共同推高了房地產繁榮。金融機構把住房貸款打包成證券，再層層出售給全球投資者，風險在全球擴散，難以識別底層風險。

對于那句被反復拿來攻擊他的“浮動利率房貸建議”，他事后頗為憋屈地辯解。美聯儲團隊錯在沒有去監管信用違約掉期市場，不是衍生品本身問題。2007年次貸危機苗頭初現時，他就警告美國房價可能出現“大幅兩位數下跌”，幅度超出多數人的預期。但是，市場對貪婪的懲罰，遠遠蓋過溫和的警告聲。

美國房地產問題很快蔓延至全球，最終釀成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金融災難。這場“大衰退”，也成為二戰后美國最嚴重、持續時間最長的經濟收縮之一。危機過后，他對“泡沫為何破”給出過一段相當坦誠、近乎頓悟的反思，認為美聯儲“對風險性質的假定”出了問題，而市場存在大面積非理性情緒主導市場的狂熱行為。

這次危機，也為后續的美聯儲和美國財政部留下了一個深層次的課題：“央行能否在尊重市場效率的同時，及時識別市場自己制造出來的系統性風險？”

沃什的偶像

格林斯潘去世前一個月，美聯儲剛剛完成權力交接。舊人的離去，與新主席面對美國經濟問題的首次回應，幾乎在同一個時間窗口發生。貨幣掌舵者將帶領美聯儲走向何處？這種微妙的交接成為沃什時代的制度課題。

“我打算像格林斯潘主席當年那樣，忠于美聯儲的使命和最好的傳統。”沃什在2026年5月22日白宮宣誓時所述，表明這位新主席將格林斯潘奉為自己的樣板。格林斯潘時代，美聯儲主席的語言往往克制模糊，市場需要反復揣摩一句話中的政策含義。沃什上任后，也有意減少前任鮑威爾時期過度透明的前瞻指引程度，壓縮美聯儲對未來利率路徑的解釋，把政策判斷重新交給數據和會議本身。

“AI是我們一生中最能提高生產率的浪潮。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如此。”沃什在美聯儲候選人聽證會上如是講。宏觀經濟環境的分析還是要回歸到真實經濟環境中。他和格林斯潘隔著30年，押的其實是同一個賭注：把高通脹與就業的關系，抽象化為“通脹沒起來”與“生產率正在悄悄革命”，因而敢于按住加息的手。

格林斯潘的美聯儲時代，美國內部經濟高速增長，就業穩定，實體經濟繁榮，成就了“大穩健”時代。沃什的處境遠比格林斯潘當年兇險，通脹持續高企，債務總量達到歷史新高，制造業外流產業空心化等。作為獨立貨幣政策機構的美聯儲，一舉一動影響著全球貨幣流動性，降息還是加息，方向都難。但沃什堅信人工智能終將帶來反通脹效應，生產率上升會壓低商品與服務的成本。這套邏輯，幾乎是格林斯潘“互聯網經濟”判斷的AI翻版。

可問題在于：這一次AI究竟是互聯網熱潮初期的真革命，還是又一場終將以“AI基建”崩盤收場的狂熱？這個問題，沃什今天給不出答案，正如格林斯潘當年也給不出互聯網經濟的答案。

格林斯潘去世后，關于他的評判和爭論仍不會停止。但正是這種功過交織，使這位傳奇美聯儲主席，成為一個特別的時代注腳。

（作者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員）

發于2026.7.6總第124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華爾街教父”格林斯潘謝幕

作者：薛子敬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