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米高墻隔開兩個世界？美國越境人數暴降，非法入境創歷史新低

美國邊境巡邏隊探員赫蘇斯·巴薩維爾瓦索駕駛的皮卡車一路顛簸不止。沿著亞利桑那州19號州際公路行駛約20分鐘后——這條路連接圖森和諾加萊斯，后者是抵達美墨邊境前的最后一座城市——越靠近那道高墻，道路就越難走。路面布滿碎石、坑洼和沙土。這里是索諾蘭沙漠，路況如此并不意外。

到了邊境，眼前的景象頗為特別：一邊是美國，除了邊境檢查和貨運設施，幾乎空無一物；另一邊是墨西哥，城市運轉如常，商店和小吃攤緊貼著圍欄。夾在中間的，是一堵令人震撼的高墻。有些地段高達6米，有些則達9米，這里正是9米高。

兩年前，這里還是非法移民進入美國最主要的通道之一；如今，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平靜。根據美國邊境巡邏隊的數據，在圖森轄區，非法越境人數較2024年下降了近90%。類似趨勢也出現在加利福尼亞州圣迭戈。隨著更多探員、軍人、技術設備和實體屏障投入邊境，邊境地帶的面貌已被徹底改寫。

站在埃德加身旁的是諾加萊斯警察里卡多·加列戈斯。他已在這里執勤30年，見過各種情況，但他說，最近的變化前所未有。“這里的工作很難。我們得和一些干臟活的團伙周旋，往鄰國去的人和貨物流動很多……但也就這些了。”他隔著鋼條說道。

不過現在看來，那些“蜘蛛人”似乎已經消失了。圖森和圣迭戈轄區的邊境巡邏隊員笑稱，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松”，甚至“有時會無聊”。但這項工作本身依然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唐納德·特朗普政府最嚴肅的任務之一。美國國務院邀請一組記者沿邊境采訪數日，走訪這片曾經“漏洞百出”的地帶。如今，這里幾乎成了一道徹底阻擋非法移民的堤壩，雖然還不是百分之百。

接受采訪的每一名探員，似乎都在經歷一個夢想成真的時刻，這也是他們上司特朗普的夢想。“我們的使命是保護美國人民，確保邊境安全，并促進國家經濟繁榮。”一名不愿具名的探員說。其他同事的表述也大同小異。這套說辭他們早已爛熟于心，而且看起來確實奏效了。

邊境巡邏隊總人數接近60000人。報道提到，2023年實際部署人數為16000人。絕大多數人員都駐守在南部這些轄區。他們不僅要覆蓋廣闊陸地，還要監控水域，尤其是圣迭戈灣。雖然移民乘船進入美國并不常見，但近年來，利用海路運毒的情況確實增加了，而這已成為這條邊境線上更大的問題。美國軍方也在參與邊境巡防，以維持邊境墻安全。邊境探員同時在圣迭戈灣執行巡查任務。

這里的環境極端惡劣：夜晚寒冷刺骨，白天則如同煉獄。犯罪網絡明知如此，仍不斷把人推向邊境另一側，因為那些出發地的絕望情緒足以驅使人冒險。“白天氣溫極高，夜里又非常寒冷。我們的探員也在這種條件下工作，幾小時內就可能喝掉數升水。很多移民穿越這片索諾蘭沙漠時，只帶1到2加侖水，大約7.5升，再加上極少的食物。”美國邊境巡邏隊失蹤人員項目負責人塞爾希奧·貝爾加拉說。

多年來，鑒于大量人員死于或失蹤于沙漠，這一項目一直是該機構的重點工作。但特朗普新政府已將其降到次要甚至再次要位置。貝爾加拉低聲說：“我們已經不是優先事項了。”邊境管控方式已經徹底改變：更多探員巡邏、更多資金、更多資源，歸根結底，是更嚴密的監控。那么，這套管控如何運作？誰在支撐它？移民又處于怎樣的處境？這是記者在亞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亞州采訪期間試圖回答的問題。

其中一些措施其實在喬·拜登執政時期就已開始，尤其是在2024年美國收緊庇護限制之后。但現任政府把這些措施推得更遠，并將其塑造成最重要的政治旗幟之一。在美國境內，與被墨西哥人稱為“可怕”的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一道，參與邊境管控的還有軍方。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近期一直在執行頗具爭議的拘捕行動，針對的是在美國沒有合法證件的人。軍人則負責鋪設刀片鐵絲網、加固邊境墻，而且他們希望把防線推進到最后一米。

為此，依靠的不僅是實體屏障，還有攝像系統。“這些系統具備非常先進的技術能力，可以探測移動、顏色差異和不同類型的活動。”探員R·懷特說。“我們沒有完全看不見的地方，但確實有一些能見度有限的區域，所以我們會使用更多技術手段。”

在行程另一端，也就是蒂華納與圣迭戈之間的邊境，這一點同樣清晰可見。邊境墻仍在繼續延伸，尤其是在那些一年前還什么都沒有的地段。雖然美國一側將局勢描述為“已受控制”，并反復強調特朗普所說的“國家緊急狀態”，但在另一邊，情況要糟糕得多。

“蒂華納的生活很不容易，但我也不愿意為了去跟美國人待在一起而換地方。”薩克隔著分隔圣迭戈與蒂華納的邊境墻說。她是一名牙醫，這天來到邊境附近買些東西。和諾加萊斯一樣，蒂華納的墨西哥一側，日常生活幾乎延伸到邊境線的最后一厘米；而美國一側，除了一片未開發土地外，能看到的幾乎只有巡邏的警衛。

“現在人們不過去了，會三思而后行，更愿意留在墨西哥。我們已經感受到了，因為這里人口嚴重過剩，連房子都租不到。”她說。許多原本打算前往美國、來自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和其他中美洲國家的人，如今滯留在蒂華納。支持移民的組織認為，越境人數下降，并不一定意味著移民壓力減輕。在他們看來，部分現象只是轉移到了墨西哥，數以千計的人被困在那里，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

雖然薩克和她的朋友西爾維婭都不想去北方生活，并認為“美國夢是個謊言”，但她們身邊確實有親友嘗試過。“現在不是在美國生活的好時候，他們不歡迎我們。但通常那些過去的人，做的都是美國人不愿意做的工作：打掃房子、做園丁、當泥瓦工，或者下地干活。”

20歲的瓦萊里婭和21歲的朋友戴安娜每天過的就是這樣的跨境生活。她們在沃爾瑪工作，住在蒂華納，每天都要通過圣伊西德羅口岸。這里被認為是美墨之間最繁忙的陸路邊境通道，也是全球最繁忙的邊境口岸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最繁忙的一個。

“每6次進入美國的陸路通關中，接近1次發生在這個地區。面對如此巨大的流量，我們也要應對各種違法和非法活動：違禁品販運、人口走私、貨物走私……”負責圣伊西德羅大橋的探員阿基說。他把守著全美最重要的口岸之一，而現在的重點是“禁毒斗爭，這才是我們最擔心的問題”。

看看圣迭戈街頭，這種說法并不令人意外：市中心幾乎每個街角都能看到受毒品問題困擾的人，不少人身上都帶著芬太尼留下的痕跡。但瓦萊里婭和戴安娜最擔心的，是自己經常被攔下，證件不斷遭到質疑。“我們出生在這里，雖然住在墨西哥，我們是美國人，但他們總是帶著懷疑的眼光看我們。這讓人緊張，也很不舒服。”她們說。

這正是如今這些邊境城市、乃至幾乎整個美國形成的氛圍：大量合法生活和工作的人，甚至出生在美國本土的人，也感到自己正被監視、被懷疑。特朗普的邊境策略實現了一件不久前還看似不可能的事：把非法越境人數壓低到歷史低位，并將全球一些最繁忙的移民通道變成幾乎被絕對控制的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