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作者：馮繼軍
老周剛在巷口開修表鋪時，還沒人叫他老周。那時他才三十出頭，戴著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總帶著股專注勁兒，連修表時吹表盤上灰塵的動作，都透著股鄭重。
鋪子不大，就一張掉漆的木桌，上面擺著鑷子、螺絲刀，像一排列隊的士兵。街坊們愛來，不單是因為他手藝好，更因為他實誠。張嬸的老座鐘停了擺，他拆開發(fā)現(xiàn)是齒輪卡了根頭發(fā)，擦干凈上了點油，分文沒收，只笑著說：“這點活兒，不值當。”李大爺?shù)膽驯聿ＡЯ蚜耍伊藟K適配的換上，收的錢比別家少一半，說：“您拿點退休金不容易。”
那時的老周，心里像有桿秤。他總覺得，人活一世，就像分數(shù)里的分子分母。他把自己的付出當分母，別人的回報當分子，分母越大，這分數(shù)越踏實。他從不計較分子多寡，只想著把分母做厚些。街坊們念他的好，常有人端碗熱湯來，或是把自家孩子穿小的衣服送來，說給老周那剛上小學(xué)的兒子。老周每次都紅著臉收下，轉(zhuǎn)頭就給對方修個拉鏈、換個燈泡，把人情往分母里又添了幾筆。
變故是從兒子上大學(xué)開始的。學(xué)費、生活費像座小山壓過來，老周的腰漸漸彎了，鏡片也換了更厚的。他開始計較起價錢，有時修個表帶，會念叨著“這皮子進價漲了”；換個電池，也會多收一塊錢，說“跑路費總得給點”。街坊們漸漸來得少了，說他“鉆進錢眼里了”。老周聽了，只是嘆口氣，繼續(xù)埋頭擰著螺絲——他得讓兒子念完書，這是當時他眼里最大的“分子”。
兒子畢業(yè)后進了外企，工資是老周的好幾倍。他給老周換了智能手機，教他用打車軟件，說：“爸，您別修表了，享清福吧。”老周嘴上應(yīng)著，卻舍不得關(guān)鋪子。只是他修表的心思淡了，更多時候是坐在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盤算著兒子這個月寄了多少錢，自己花了多少，還能存下多少。他心里的那桿秤，悄悄換了方向，開始盯著分子，忘了分母。
那年冬天，巷口的王奶奶突然中風(fēng)，兒子在外地趕不回來。王奶奶以前總給老周送自己腌的咸菜，老周修過她的收音機，換過她的門鎖，都是分文未取。可這次，看著王奶奶躺在床上哼哼，老周猶豫了。他想，自己年紀大了，搬不動她；送醫(yī)院要花錢，誰來報銷？最后是隔壁的小張跑前跑后，把王奶奶送進了醫(yī)院。
王奶奶出院后，說話不利索了，卻還拄著拐杖來敲老周的門，顫巍巍地塞給他一袋蘋果。老周接過蘋果，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他想起年輕時，王奶奶教他妻子納鞋底，想起自己幫王奶奶修過無數(shù)次東西，那時的付出從不求回報，心里卻踏實得很。可現(xiàn)在，他只想著自己能得到什么，反倒落得滿心空落落的。
開春后，老周的鋪子重新熱鬧起來。他不再計較價錢，看到誰的東西壞了，總主動問一句“要不要修修”。有年輕人嫌他的方法老派，他也不生氣，笑著說：“老法子慢，但結(jié)實。”有人給他錢，他擺擺手：“下次路過，給我?guī)€饅頭就行。”
兒子回來探親，見他忙前忙后沒收幾個錢，不解地問：“爸，您這圖啥？”老周指著桌上的修表零件，慢悠悠地說：“你看這齒輪，互相咬合著才能轉(zhuǎn)起來。人也一樣，光想著自己得多少，不想著給別人幫點忙，那日子就像卡了殼的表，走不動嘍。”
他頓了頓，拿起一塊剛修好的手表，對著光看了看：“以前總覺得，得到的多就是賺了。現(xiàn)在才明白，付出的多了，心里那桿秤才穩(wěn)當。就像分數(shù)，分母大了，哪怕分子小點兒，活得也踏實。要是分子比分母還大，看著光鮮，早晚得失衡。”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老周的白發(fā)上，也照在他手里的手表上，秒針滴答作響，像在應(yīng)和著他的話。巷子里的風(fēng)帶著花香飄進來，老周深吸一口，覺得心里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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