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請了假,想帶媳婦去醫院做產檢。
推開家門時,我看見了我爸的手掌落在我媳婦臉上的畫面。
“啪!”
聲音又脆又悶。袁憐夢挺著八個月的肚子,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
我沖上去的時候,余光掃見我媽縮在廚房門口,手里鍋鏟還在滴水。我爸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
我扶起媳婦,她嘴角滲出血絲。
媳婦沒哭,就那樣愣愣地看著我。
我回頭看向我媽,想說什么,卻發現我爸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彈出一條微信,備注名是“老周”,內容只露出一半——“月底到期,別怪我不講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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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先扶媳婦進了臥室。她坐在床邊,一言不發,肚子頂得老高。
“疼不疼?”我蹲下去看她嘴角。
她搖搖頭。
我知道她疼。那一巴掌打在臉上,聲音隔著幾米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轉身走出臥室,看見我媽還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鍋鏟終于放下了,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也不動。
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你打她干啥?”我盯著他問。
“不干啥。”我爸抽了一口煙,“她跟我頂嘴,我不該打?”
“她是個孕婦。”
“孕婦咋了?”我爸嗓門大起來,“老子打自己兒媳婦還犯法了?”
我媽走過來扯了扯我袖子,小聲說:“算了算了,別吵了。”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這個在家受了一輩子氣的女人,永遠只會說“算了”。
我沒再說下去。因為我腦子里一直晃著那條微信。
“月底到期,別怪我不講情面……”
什么到期?誰不講情面?
我爸認識的人我基本都認識,沒聽說過有叫“老周”的。
那天晚上,媳婦躺在床上一句話不說。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岳母周文麗的電話。
“你媳婦咋了?”岳母聲音很平靜,“她昨晚給我發了條微信,說‘媽,我想回家’,我打過去她又沒接。”
我愣了一下。
“沒事。”我說,“昨天跟我爸拌了幾句嘴。”
“拌嘴?”岳母頓了一下,“俊達,你跟我說實話。”
我沉默了。
那一巴掌的事,我怎么說?
岳母也沒催我。過了幾秒鐘,她說:“我過來一趟吧。”
她來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做飯。岳母進門后,沒去看我媳婦,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像是一個老師在看一個犯了錯卻不認錯的學生。
“你媳婦呢?”她問。
“在屋里。”
她點了點頭,走進臥室。關上門的時候,我看見她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什么東西?我沒問。
她們在里面待了很久。我坐在客廳,能聽見里面偶爾傳來的說話聲,但聽不清說什么。
我爸從外面回來了,看見岳母的車停在樓下,臉一沉。
“她來干啥?”他問我。
我說:“來看看。”
“看看?”我爸哼了一聲,“有什么好看的?”
我沒接話。
他走過來坐到我邊上,壓低聲音說:“你聽著,我對那丫頭沒意見,但她要是敢在你媽面前亂說,我饒不了她。”
我沒動。
他又說:“昨天下手是重了點,但也是她先頂撞我的。你要是覺得不服氣,你沖我來。”
“我沒不服氣。”我說。
“那就好。”
他站起來,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里又想起那條微信。
一個小時后,岳母從臥室出來了。
她臉色很平靜,走到我面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
“你看看這個。”她說。
我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
“打開。”她說。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沓紙。抽出來一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別的,是一份抵押合同。
合同上寫著:借款人宋建平,借款金額40萬,抵押物是城南那套房子。
城南那套房子,是我和媳婦結婚時住的婚房。
“你什么時候查到的?”我問岳母。
“三個月前。”她說,“我有個學生在法院當書記員,告訴我有人拿你名下的房子去抵押貸款。”
她頓了頓,看著我說:“我查了三個月,越查越心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去年冬天就開始借高利貸了。”她說,“這筆40萬的,還有好幾筆小的,加起來一共60多萬。利息每月八千,他已經三個月沒還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三個月不還利息會有什么后果嗎?”
我腦子嗡嗡的。
我爸在外面欠了60多萬?
“那他昨天打你媳婦……”我看著岳母,聲音有點發抖。
“我猜,”岳母說,“他是想用你媳婦當借口,把這個家搞散,然后他好跑路。”
02
那一整天我沒說話。
媳婦躺在床上,我坐在床邊,盯著對面墻發呆。
岳母走之前留了一句話:“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告訴我。”
我想不清楚。
我想不明白,我爸怎么會欠那么多錢。
他以前在廠里干活,退休后每個月有三千多塊退休金。我媽在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多。兩個人加起來,在這個小縣城過得不算好,但也餓不死。
他是什么時候開始借錢的?
我回憶起一些事情。
去年冬天,我爸說要翻修老家房子,從我手里拿了五萬塊錢。后來房子也沒翻修,我問過一次,他說錢被別人借走了。
春天的時候,他說要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要拿三萬。我沒給,他就罵我白眼狼。
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串起來,我終于感覺出不對勁。
我走進廚房,我媽正在洗碗。
“媽。”我說,“我爸欠錢的事,你知道嗎?”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間我就明白了。
她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我問。
她不說。還是低頭洗碗。
我走過去關掉水龍頭:“媽,你說話。”
“去年冬天就知道了。”她聲音很小。
“你為啥不告訴我?”
“他跟我說會還上的。”她終于抬頭看我,“他說做點小生意,能翻本。他說本金只要還上就沒事了。”
“你信了?”
她不說話。
“利息呢?”我問,“利息誰在還?”
“我。”
我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媽一個月工資兩千多,每個月要拿出八千還利息。這錢肯定不夠,她肯定還借了別的。
“你借了多少?”我問。
“我……”她張了張嘴,“我找鄰居借了一萬多。”
我深吸一口氣。
“媽,你為啥不早點跟我說?”
“我怕……”她聲音有點啞,“我怕你知道以后,跟你爸鬧。”
“你也怕我跟他斷絕關系?”
她不說話了。
我站在廚房里,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我一直以為,我爸雖然脾氣大,但至少是個正經人。我給這棟房子的所有開支買單,我每個月給他零花錢,我以為這叫孝順。
結果呢?
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還想把我媳婦趕走,好賣房跑路。
而那巴掌,不過是他找的一個借口。
當天晚上,我爸又出去了。我沒攔他,等他走后,我進了他的房間。
柜子里亂七八糟的。我翻了半天,在一個舊皮包里看到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幾個字:“周建國,138xxxxxxx”。
我把這張紙條拍下來發給岳母。
岳母回了一條短信:“周建國就是債主,名字對得上。”
我坐在我爸的房間,看著這個住了幾十年的家。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找媳婦。
她住在婦產科病房,是我媽陪她來的。我進門的時候,媳婦正在喝粥,看見我進來,放下了碗。
“你來了。”她說。
“嗯。”
我坐在她床邊,不知道說什么好。
她先開口了:“你媽跟我說了。”
“說什么?”
“說你爸在外面欠了錢。”
我愣住了。
“她說她藏不住了。”媳婦淡淡地說,“她說她不想再替你爸瞞了。”
“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她知道那天你爸為什么會打我了。”媳婦看著窗戶外邊,“因為他知道我肚子里又是個女孩。他覺得這個是借口,能把我趕走,把房子騰出來賣了。”
她轉過頭看我:“俊達,你爸不是重男輕女。”
“那是什么?”
“他是想把你趕出這個家。”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在醫院走廊里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問你一件事。”
“啥事?”
“我爸這幾個月,有沒有提過要賣房子的事?”
我媽沉默了很久。
“說過。”她聲音很小,“他說城南那套房子可以賣個三十多萬。我問他賣了住哪,他說再說。”
“他沒說去哪?”
“沒有。”
“那他有沒有說過,要帶你一起走?”
我媽又不說話了。
我明白了。
他根本沒想過要帶我媽走。他只想自己跑了,留下我媽處理那些爛賬。
“媽。”我說,“你跟我爸去把手續辦了。”
“啥手續?”
“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爸不會同意的。”我媽聲音發顫。
“會的。”我說,“因為我會讓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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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掛掉電話后,我靠在醫院走廊的白墻上。
離婚兩個字說出口后,我反而覺得輕松了。
我一直以為,這個家還能撐下去。
我爸脾氣大,但他是我爸。我媽懦弱,但她是我媽。媳婦懂事,孩子們也聽話。
我以為這就是普通家庭的樣子。
可現在我看清楚了。
這不是家庭。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血緣挖出來的陷阱。
我媽在陷阱里待了大半輩子,現在輪到我了。
我走回病房的時候,媳婦正在看手機。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你媽同意了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已經開始辦了。”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爸已經回來了。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進門也沒吭聲。
我走到他面前,把他那包煙推到一邊。
“爸,我有事跟你說。”
“啥事?”他頭也不抬。
“你借的那些錢,我查清楚了。”
他的動作頓住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你查什么?”
“40萬高利貸,還有幾筆小的。”我說,“利息三個月沒還了,債權人叫周建國。”
他的臉色變了。
“你咋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咋知道的。”我說,“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自己去把房產證拿回來,把高利貸還清。”
“我不可能。”
“那就第二條。”我看著他,“你跟媽離婚,那套抵押的房子歸媽,她用房子抵債。剩下的錢法院要怎么判怎么判。”
“放屁!”他猛地站起來,“離婚?老子憑什么離婚?”
“你欠了60多萬,你說憑什么?”
“那是我欠的!又不是你媽欠的!”
“抵押的房產證上是你的名字,但房子是我和媳婦的婚房。你拿我名下的房子去借高利貸,你說這錢該誰還?”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
“爸。”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你去自首,主動跟法院說明情況。第二,我幫你走第二條路。”
“什么第二條路?”
“我報警。”
“你報你媽的警!”他臉漲得通紅,“老子養你這么大,你還要報警抓我?”
“養我就是為了讓你拿我的房子去借高利貸?”我說,“養我就是為了讓你打我媳婦?”
他沒話說。
“我再給你三天時間想清楚。”我站起來,“三天之后,你要是不做決定,那我就替你做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學校上課,手機震了。我站在走廊上接起來,是我媽。
“你爸走了。”
“去哪了?”
“不曉得。”我媽聲音在發抖,“他拿了一個行李箱,說要去外面闖一闖。”
“多久了?”
“半個小時前。我攔不住他。”
我掛了電話,沖出學校。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張紙條。
“他留的。”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我出去躲一躲,錢你們自己想辦法。”
我攥緊那張紙條,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逃了。
他真的逃了。
我拿著紙條走進我爸的房間。衣柜門開著,他的衣服少了一些。床頭柜的抽屜里翻得亂七八糟,應該是拿走了值錢的東西。
我站在房間里,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讓我惡心。
我不能讓我爸就這么跑了。他欠的錢,他留的爛攤子,我絕不能讓媽和媳婦來背。
04
我直接開車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姓陳,三十多歲,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他聽完后,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爸借了多少?”
“加起來六十多萬。”
“高利貸?”
“對。”
陳警官搖搖頭:“老宋啊,這種事很難立案的。”
“為啥?”
“你爸拿房產證去抵押貸款,這是他自己簽的字。就算是你名下的房子,只要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爸的名字,他就等于用自己的東西去抵押換錢,法律上不構成詐騙。”
我愣了。
“那我該怎么辦?”
“你先找找人,看看能不能把錢還上。實在不行,就起訴你爸,要求法院判他還錢。”
“可他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名下還有養老金,還有別的資產,法院能查封。”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大門口,看著路上車來車往。
起訴我爸?
這要是傳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可要是不起訴,那些利息怎么辦?
一周前我還覺得,這個家雖然有問題,但能湊合過。
現在我發現,根本不是湊合不湊合的事。
這是一個無底洞,我跳進去,我媽跳進去,我媳婦也得跟著跳。
我越想越煩,越想越煩躁。
在車上坐了一會兒,我發動車子,打算回醫院。
路上手機震了。
是袁憐夢打來的。
“俊達,你來一下。”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
“咋了?”
“你過來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加快車速。
到了醫院,我沖進病房。
袁憐夢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張小卡片一樣的東西。
她臉色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點害怕。
“這是啥?”我走過去。
她沒說話,把那張卡片遞給我。
是B超單。
上面寫著:宮內妊娠,單活胎,臀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胎兒性別鑒定,女。
媳婦盯著我,眼眶紅了:“你爸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肚子里是個女孩。”她聲音發抖,“上周他來醫院,找人打聽過我做的B超。”
“上周?”
“對。他問過醫生,醫生說孩子發育得很好,是個女孩。”
我一直以為,我爸那天打她,是因為看到了B超單才知道是女孩,一時火氣上頭才動的手。
原來他早就知道。
那個巴掌不是沖動下的意外,是計劃好的。
他早就打算好,用“重男輕女”當借口,把媳婦趕走,把房子騰出來,然后跑路。
他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
我攥著B超單,半天說不出話。
“俊達。”媳婦喊我,“我想好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