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網絡圈層成為溫暖的連接（下） | 社會科學報

以“圈層”為單位的網絡亞文化現象，絕不僅僅是互聯網技術演進中的偶發泡沫。在傳統血緣、地緣關系加速瓦解，個體化生存成為常態的大時代背景下，網絡圈層化正在深刻重塑當代社會的連接方式與認同邏輯。因此，從社會心理結構的角度審視這一現象，追問其生成的社會性動力，便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原文 ：《讓網絡圈層成為溫暖的連接》

作者 |海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趙靜波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7月4日頭條推送]

信息繭房與群體極化

網絡圈層在提供情感代償的同時也帶來了不可忽視的社會風險。最為突出的便是“信息繭房”與“群體極化”。

網絡圈層對內親密、對外有別的結構特征，具有天然的封閉性。在圈層繭房中，信息高度同質化，回聲室效應被不斷放大，符合圈內主流的、極端化的表達極易獲得更多的共鳴與喝彩，理性溫和的聲音則逐漸被邊緣化。在“我們”與“他們”的二元對立中，圈內對不同意見的容忍度越來越低，當某一事件觸發圈層集體情緒時，極易演化為網絡暴力、人肉搜索、惡意舉報等極端行為，由此滋生群體極化。當極化發展到一定程度，意見上的分歧便滑向行為上的失控，成員們以集體姿態卷入圈層紛爭，助長一系列網絡暴力行為。更為深層的問題在于，網絡圈層的廣泛存在正在加劇社會整體的“區隔化”。當個體的情感歸屬高度根植于網絡圈層中時，“圈內”與“圈外”的邊界便被絕對化，成員在圈內獲得的情感滿足越強烈，對圈外世界的興趣和參與意愿便可能越低。不同圈層之間缺乏共同的話語空間與交往意愿，主流社會的公共討論就難以穿透圈層壁壘。長此以往，社會共識的形成將變得日益困難，文化安全與政治安全亦將面臨潛在挑戰。圈層本是為原子化青年提供溫暖的連接，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隔絕外部世界的圍墻，削弱了個體與更廣闊社會之間的連接。

引導圈層文化與主流價值對話

面對這些風險，必要的治理措施不可缺位。信息繭房的癥結在算法，破局也在算法，平臺不能一味地追求“精準投喂”，而應建立圈層化的算法倫理，適度地引入異質性信息。算法之外，還需關注圈內的情緒生態，對圈層內理性客觀的發言給予流量傾斜，同時建立極端言論過濾機制，避免極端言論表達壟斷網絡圈層情緒。網絡暴力的治理則需要回到規則的完善與責任的落實。平臺應明確圈層互動的行為邊界，對組織化的網絡攻擊建立追溯與懲戒機制。這三者是治理的底線，但底線只能防弊。面對網絡圈層化的社會趨勢，簡單的禁止或排斥不僅無效，反而可能激化圈層的對抗情緒。更為務實的路徑，是在承認圈層作為情感代償機制合理性的基礎上，引導圈層文化與主流價值進行建設性對話，打通圈層與主流社會的連接通道，重建公共性。

作為圈內信息分發與信任匯聚的重要角色，圈層意見領袖可作為銜接圈層與公共生活的關鍵紐帶，將公共議題納入圈內的集體討論，幫助圈層成員正確理解公共政策、社會現象。另外，通過制度化渠道，鼓勵圈層內部優質內容生產并參與公共議題，支持他們在圈內發起跨圈對話、引導理性討論。例如，可以支持知識類圈層參與科普、國風圈層參與傳統文化傳播、公益類圈層參與社會服務等，使圈層從“排他性部落”逐步向公共性團體轉變。如此，圈層與公共生活之間便不再是隔絕的狀態，連接通道也不再是外力強行搭建的橋梁，而是順著圈層自身的運行邏輯自然接通的渠道。

在全社會增加公共性的基礎設施，包括高質量的社區公共空間、多元化的青年文化活動、可及的心理支持體系等，都是較好的路徑選擇。網絡圈層化的興起證明了個體重建連接的沖動從未消失，對歸屬感、認同感與陪伴感的需求依然強烈。線上圈層之所以成為主要歸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現實中的“第三空間”嚴重匱乏。社區、圖書館、文化館應面向青年人提供可自由進出的共享空間，并配套跨圈層的主題討論、聯合實踐項目。只有當原子化個體在現實生活中也能獲得足夠的情感陪伴與身份確證時，網絡圈層才不會成為唯一的精神避難所，而只是多元社會連接中的一種正常形態。

曾經那個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鄉土中國，的確正在物理意義上遠去，但是其所承載的個體對情感歸屬的渴望從未消失。它從土地中抽離，又在數字空間中以趣緣、情緣重新編織，即所謂的網絡圈層化。它不是互聯網技術憑空制造的幻象，而是原子化時代下個體尋求情感寄托的社會性重構，是傳統社會關系網絡在數字空間的投影與變體。網絡圈層作為情感代償機制的社會連接，既折射出現代性深處的孤獨與焦慮，亦存在風險。正視這些風險，讓連接通道沿著圈層自身的邏輯自然接通，圈層才不至于從情感的落腳點變為社會連接的終點。鄉土中國的情感歸屬內核也才能在這一過程中找到新的生長方式。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8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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