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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中國婦女報》,作者雪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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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性的“不虛此生”
□ 雪 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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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虛此生》
鄭錦航 著
作家出版社
“所有的人無論到了什么年歲,始終詩酒趁年華,不虛此生。”女作家鄭錦杭的最新長篇小說《不虛此生》(作家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是一部關于“出走”與“尋找”的詩性美學小說,愛與失、輕與重、瘋狂與夢境,她以散文化的敘述呈現一個女人迂回曲折的心路歷程,用凝煉的語言勾勒出一幅知識分子的精神群像,讀來發人省思,又滌蕩靈魂。
這是一部能夠一氣呵成讀完的小說,但是回味起來“后勁很大”,猶如電影的“二刷效應”。從易卜生《玩偶之家》“娜拉出走”到魯迅“娜拉走后怎樣”,一百年來“娜拉”們的出走與結局,似乎沒有第三種。但鄭錦杭在小說里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或坐標——林大方。小說里的“女一號”林大方是典型的跳農門走出來的成功人士,母親王如玉和父親林長生養育三個孩子,林大方、林大巧、林大名,一句“讀書讀出去,不要當農民”改寫了她的命運。她從江城師范學校畢業回到農村學校實習,后又來到江城實驗小學教書,因公開課出色表現一路晉升為省教壇新秀,看似光鮮的生活背后卻擁有太多的一言難盡。作者曾把自己的小說創作比做織毛衣,她以時間為經線、以情感為緯線,林大方與老師李若水、韓晚成、同學秦千里之間的復雜情感關系,以及孔希言、陶至柔、石小鮮、韓湛、孔昭等構成鮮活立體的人物群譜,錯綜交織,又互為映照,深刻地反映出近半個世紀以來的社會劇變與個體命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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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是一部意蘊豐贍又頗有難度的小說,所謂“難度”,指向作者的語言風格和文本創新。綿長的復句、排比式敘述,既非重復,也不是多余,而是構成樂章旋律的節拍,以抵達飽滿而擊節的情感高潮。全書共分五章,以蘇東坡的詩句“隙中駒”“我亦是行人”“也無風雨也無晴”“此心安處是吾鄉”“愿人無別離”為章節名字,編織起一個女人豐饒又斑斕的生命版圖,點睛出“道路”的真諦——人來世間一趟,活著不虛此生。鄭錦杭的苦心孤詣在于“番外”,她打破傳統小說敘事框架,在結構上別出心裁,序“此中有真意”、楔子、后記“我的神話與夢境”構成一種電影式的“留白”藝術,給人留下無盡的遐想與生命的可能。
“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作者在漫長的故鄉回望與溯源、情感的心靈尋覓與選擇、教育的理想與困境之間,完成一個女人的自我救贖。林大方就像個“一步三回頭”的懵懂孩童,她的出走始于一張火車票:當年王如玉沒有帶她去遠方的城市領獎,被一張火車票困住,從此她在心中埋下對遠方的渴望。然而,伴隨她的一路出走,江城、隅州,小巷小學,她出人頭地,對王如玉的思念愈發強烈,這種插敘和夾敘的手法看似支離破碎,卻寫出了人生的無常,把內心隱藏的眷戀與遺憾和盤托出。“我所有人生的經歷,好像都是書寫的代價。它橫絕崔嵬,百步九折,我試圖凝煉它,把它像寫詩一樣寫成書。它也會是一顆滾動的淚珠。”當所有的經歷凝結成一顆淚珠,她就寫出了“微塵眾”的共同困境,寫出了行旅中的痛楚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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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長篇小說都有“自傳”意味。作為70后中師生,鄭錦杭先后從事教學一線、教育行政管理、區域教育綜合改革研究等工作,她此前創作的非虛構《為人師》中六位教師的故事,以及長篇小說《熠熠生輝》中楊七月的故事,可以說都在這本書里得到了雜糅和深化——就像她接受采訪時說過:“每一個人都是多義的”。要知道,教育改革與文明進步只是“外衣”,精神的向內求索與進擊才是王道。“教育的盡頭是人心”“只有文學最接近人心“我心里住著一個人”,鄭錦杭的“野心”之處乃是拒絕標簽化,女性的自覺與文本的敞開有機融合,人性的復雜與活著的困境互為鑒照。她寫未果的愛情,李若水的精神啟蒙、韓晚成的心靈庇護、秦千里的若即若離,最終以巨大的喪失告終,他們止于一杯茶的距離:“李若水止與和我喝茶,即使愛惜地擁抱,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候,即使彼此渴望,即使我不理解,李若水還是會克制住沖動”。同樣的,孔希言出軌、陶至柔恍惚、潘易知無感,背后彰顯出現代婚姻家庭的精神危機。
“我看起來是理智的,我其實是一個病人。”正如書中所寫,她揭示現代人的“空心病”,即精神的荒蕪與孤獨,脆弱、絕望,又堅韌、掙扎。譬如,韓晚成整日飛來飛去,為建筑夢而奔波,內心卻被孤獨咬噬,他到一座城市只為看一場電影,在路邊店吃水餃點兩碗,一碗留給離開的人。鄭錦杭不惜筆墨刻畫出了人物“未竟的理想”,既有對現實主義的深刻詰問,也不乏內心世界的猶疑不定。瘋狂、震蕩、搖擺,皆是狂風細雨中靈魂的吶喊,一聲比一聲刺耳:李若水兢兢業業在體制內突圍,卻未能辦出理想的教育;韓晚成像寫詩一樣做建筑,卻未能建成理想的建筑;林大方在當過教師、記者后,繼續趔趄前行,以寫書祭身“贖回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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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寫出了“第三代人”非主流的價值選擇:李若水的兒子李昭高中沒上完,卻開了家爬寵店,以此為業結婚生子;韓晚成的女兒韓湛不愛彈琴卻獨愛“吃”電影,“韓湛就像正值分蘗抽穗的植物,得到電影的澆灌,得到酣暢的抽長”。以上種種,我們每個人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體悟到“人要向大自然學習”的真諦:人生、教育與植物生長毫無二異,急功近利與過于懈怠都沒有好結果,緩慢生長乃是規律,何嘗不是精神的和解?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張莉談及“娜拉”時說過一個觀點:當娜拉說出想成為和你一樣的人時,她實際上是把丈夫當做人的標準。可是今天看來,在現代意義上,男人不該成為女人的標準,女人自己就是標準。同樣的,鄭錦杭塑造的林大方、王如玉就是這“自己的標準”典型代表。在我看來,王如玉更徹底、更具象,關于她的敘述貫穿小說始末,從買不起火車票帶女兒領獎的遺憾到托舉三個孩子讀書成才的努力,從抓著活魚進城找李若水為林大方托關系,再到為她在隅州買市中心高層房子的慷慨,她患癌去世后林長生每回都要帶著三個孩子上幾次墳,讀來感人肺腑,又力透紙背。如作者的內心獨白:“讓我對我的母親進行了一場迄今為止最深刻的思念,讓我對故鄉進行了一場漫長的尋找與確認,讓我對生命的源頭進行了一場艱苦卓絕的回溯。”王如玉是強悍的農婦、卑微的母親,是聲稱要與林長生離婚的女人,歸根結底也是林大方的生命源頭——故土、鄉愁、精神傳承,她就是愛的化身。所有的出走與奔波,都離不開愛的磁場產生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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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李若水在教育論壇發言中的詮釋:“任何事物在它誕生的時候才是最美好的時刻。源頭若清,波瀾自闊,更理想的教育應該要能夠更接近它原來的模樣。我們更應該以此衡量,怎樣的認真才能更接近它。”這樣說來,鄭錦杭對母親與鄉愁的意境營造相當成功,為當下文學敘事提供一種在場的審美范式和精神路徑。
詩人帕斯捷爾納克在回憶錄《安全保護證》中有句話令我記憶猶新:“人的未來就是愛。”某種意義上說,母親的高度決定教育的程度,關乎人類的希望與未來。愛本身就是救贖,“滾動的淚珠”一語雙關,既指向母親的淚水,也是肉身的艱難。所以,鄭錦杭傾注全部情感與記憶,通過教書、記者、寫書再現社會急遽發展背景下的教育異化、婚姻矛盾與人心遷移,藉著文學的真摯表達尋求精神的出口。因此,《不虛此生》不啻于一個女人的心靈史和精神斷代史,林大方的內心搖擺與徘徊不定,每個人都能看到另一個自己,從而找回失去的本真與源頭,用力過好幸福的一生。
(作者系80后作家、青年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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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中國婦女報》2026年6月11日
作者:雪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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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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