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指標很少出現假陽性”，懷孕的我真的感染了梅毒？

懷孕本該是生命中最溫柔的期待，但有時候一個猝不及防的電話，足以讓一位準媽媽瞬間墜入冰窟。

我曾經歷過那樣的至暗時刻，醫生說“很少出現假陽性”，我便被宣告感染了梅毒。網絡上是因此離婚的慘劇，但我依然選擇相信自己。我四處問診，尋求專業解讀，并最終證明這確實是一次少見的“假陽性”。

查出梅毒陽性，我感覺天塌了

接到婦幼保健院電話的那一刻，我當場就哭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您好，您的建檔篩查結果顯示，梅毒螺旋體特異性抗體呈陽性。”

我握著手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作為一個循規蹈矩的普通人，我也知道這是一種性傳播疾病。那一刻我真的破防了：我和先生戀愛多年，彼此是唯一伴侶；我每年體檢，孕前還做了備孕檢查，從來沒出現過這方面的異常結果；我沒有任何高危行為，怎么可能感染梅毒呢？

懷孕建檔的檢查結果，其中梅毒螺旋體特異性抗體（TPPA試驗）陽性，非特異性抗體（TRUST試驗）陰性丨作者供圖

我當然是不信的，立刻拿著報告去找醫生復查。我緊張地為自己辯解：“醫生，這絕對不可能，我沒有感染路徑。”

然而醫生看了一眼報告，又看了一眼我：“你這個指標很少出現假陽性。”

“很少出現假陽性”這七個字，在我聽來無異于“鐵證如山”。內心陡升一股無法言語的羞恥感，夾帶著對腹中胎兒的擔心，我瞬間感覺天塌了。

先生支持我尋求真相

懷孕本就伴隨著激素的波動和情緒的敏感，加上這份報告帶來的沖擊，我的神經時刻緊繃。我很忐忑，但目標很明確，就是我必須確診，避免誤診。如果確診，配合醫生積極治療；如果誤診，便可以大松一口氣。

在崩潰的邊緣，我打開電腦，瘋狂翻閱。然而網絡上的故事讓我越看越心驚。我看到了一些因此離婚的案例，也查到了不少梅毒假陽性的經驗分享，但大部分案例都是梅毒非特異性抗體假陽性，而不是我這種特異性抗體（TPPA試驗，即梅毒螺旋體顆粒凝集試驗）假陽性。醫生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這個指標很少出現假陽性。”

絕望是雙重的：一是這個“事實”似乎極難翻盤，二是這個“事實”令人如此難以接受。

但最幸運的是，我還有家人。

先生從頭到尾都相信我，沒有一絲懷疑。他陪著我跑不同的醫院、查資料，照顧我的情緒，在我最崩潰的時候說：“沒事，我們慢慢查，總之我支持你的決定。”這份信任，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我和先生一起做了復查。我倆的非特異性抗體（TRUST試驗）結果均為陰性，而我的TPPA試驗結果仍為陽性，他為陰性。他沒有感染，這在某種程度上更加強了我對自己是“假陽性”的信念。

我和先生的復查結果丨作者供圖

線上、線下問診同時進行。

大部分醫生都認為檢查結果已是確診，也有醫生認為雖然有“假陽性”的可能，但考慮到梅毒對胎兒的潛在不良影響，還是建議我接受驅梅治療。因為治療方法并不復雜，就是打青霉素。為了規避對寶寶的影響，我決定遵循醫生的建議先治療，暫時擱置對于“確診感染”還是“假陽性”的究查。

第一針、第二針，我按時打了。打到第三針的時候，皮試竟然過敏了，便沒打。坐在醫院的椅子上，我心里五味雜陳。一邊是反復擔心的“萬一真感染了怎么辦”，一邊是“我明明沒有感染為什么要治療”的委屈。

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被定性。

“你沒有患梅毒”

于是我繼續向不同醫院的專科醫生問診。直到我在線上找到一位專科醫生，她聽完我的描述，說她個人相信我是假陽性，并告訴我一個重要信息：懷孕期間由于生理性的免疫變化，確實存在梅毒特異性抗體假陽性的可能，她建議我不要只看TPPA這一個檢查結果，要換一種檢測方法交叉驗證。

線上醫生建議我用不同檢測方法驗證丨作者供圖

“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找到了新的方向。這些天對梅毒的研究，讓我知道了梅毒特異性抗體的檢測方法不止TPPA試驗一種，還有酶聯免疫吸附試驗（ELISA）、化學發光免疫試驗（CLIA）等等，反復用同一種方法復查意義不大，我應該用其他方法進行驗證。我了解到，香港大學深圳醫院可以用其他方法檢測梅毒特異性抗體，便立刻掛了號。

等待報告的過程是煎熬的。我一邊上班，一邊時不時查詢一下。報告終于出來了，醫院用了其他三種方法檢測梅毒特異性抗體，結果均為陰性，且TPPA試驗的結果也不再是“陽性”，而是“不確定，可能是假陽性”。

檢查結果單。其中Alinity TP和邁瑞TP屬于化學發光法，ELISA TP為酶聯免疫吸附試驗法丨作者供圖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TPPA結果模棱兩可，但給了我巨大希望。我拿著它去找醫生，第一位醫生不能解釋清楚報告的結論，但很友好地帶我去找另一位專攻梅毒方向的醫生。醫生仔細看了我所有檢查結果，詳細了解了背景，然后對我說了一句讓我終身難忘的話：“你沒有患梅毒。”

那一刻，我釋然了。

后面的故事就輕松多了。我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寶寶，同時感受到到了初為人母的幸福。

感謝幫我答疑解惑和指路的醫生，也感謝最終判定我“假陽性”的醫生。他們的嚴謹守護了我和寶寶的健康，也守護了我對醫生的信任。更要感謝我的家人，從頭到尾沒有懷疑過我，陪我走過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投稿是因為我在下班路上接到了醫院兩年后的回訪電話，當年負責幫我做檢測的醫生問我現狀怎么樣、后面生產情況等等。時隔兩年，她的回訪讓我記憶重現，便想把自己曲折的經歷寫下來。

醫生點評

王芳丨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太原醫院皮膚科 副主任醫師

作者孕期查出梅毒TPPA陽性，帶著心理負擔，輾轉多處復查問診，最后被判斷是假陽性。我們來看看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梅毒的病原體叫做“梅毒螺旋體”，人感染后體內會產生兩類抗體。一類是非特異性抗體（感染后5～7周產生，數值高低與疾病活動度、傳染性正相關），一類是特異性抗體（感染后2～4周產生，長期甚至終生存在）。醫院常用的梅毒檢測方法，比如TRUST、TPPA、ELISA等，就是分別檢測這兩種抗體的，其中特異性抗體相關檢測針對性更強、假陽性率低，是確診梅毒的主要依據。

具體如下圖所示：

梅毒血清學檢測方法，標紅為臨床多用丨自制

這里先說一個概念：梅毒生物學假陽性。簡單說，就是化驗結果顯示陽性，但其實并不是真的感染了梅毒，而是其他因素“騙”過了檢測。這些因素包括生物因子（如其他螺旋體）、疾病因素（如自身免疫性疾病、急性感染、惡行腫瘤等）以及生理狀態（妊娠、高齡等）。

假陽性可分為急性、慢性兩種。急性多見于孕期、麻疹、水痘等情況，持續時間不超過6個月；慢性多見于吸毒人員，自身免疫病、慢性感染、惡性腫瘤患者等，持續時間大于6個月。根據抗體類型，假陽性包括三種：非特異性抗體假陽性，特異性抗體假陽性，以及雙重假陽性，發生概率依次減低。

在孕期，母體免疫系統為適配胎兒主動調整，加上激素影響，會產生大量臨時抗體和干擾物質，引起交叉反應，導致梅毒檢測結果假陽性。具體物質是什么并不清楚，目前仍在研究中。在妊娠女性中，非特異性抗體假陽性不少見，特異性抗體假陽性雖然相對少，但也并非不可能。

作者遇到的就是特異性抗體假陽性，其判定在臨床上較為困難。首先，不能簡單因為“非特異性抗體陰性、特異性抗體陽性”就下結論，尤其是當患者存在妊娠、疾病等特殊狀況時。

其次，當懷疑特異性抗體假陽性時，應采用另外一種甚至多種檢測方法進行驗證，可分別稱之為初篩試驗和驗證試驗，其結果判讀如下表所示：

特異性抗體初篩試驗和驗證試驗結果判讀丨自制

但初篩試驗陽性、驗證試驗陰性，并不能直接判定為假陽性。因為醫院不同、檢測方法不同、檢測試劑不同時，結果不一致的情況確實存在，以此判定假陽性可能導致一部分梅毒感染患者漏診。因此除了檢測結果，特異性抗體假陽性的判定還需要結合臨床癥狀、體征、病史等綜合判斷。

回到作者的情況，孕早期發現TRUST（非特異性抗體檢測）陰性、TPPA（特異性抗體檢測）陽性，后進行驗證試驗，結果為陰性，結合既往無高危病史、無臨床癥狀與體征，于是醫生給出了“假陽性”的判斷。

但因為是在孕期，梅毒又可能通過胎盤感染胎兒，造成流產、死產、早產等多種危害，所以多數醫生會更偏向于謹慎判定和積極治療。青霉素是唯一能通過胎盤保護胎兒的抗生素，能預防胎兒先天梅毒的發生，還可能讓已經感染的胎兒在出生前就好轉。這也就是文中提到的“治療獲益高于風險”。

梅毒這一疾病的社會特殊性，也讓像作者這樣的孕媽媽承受了極大的心理負擔和精神壓力，有的家庭甚至會因此破裂，這也更凸顯了科普的重要性。臨床醫生也應加深對這類情況的學習，謹慎判斷、多法驗證、認真隨訪、伴侶同查，給予孕媽媽們最大的幫助。

參考資料：

[1]中國麻風防治協會皮膚性病檢驗與診斷分會.梅毒螺旋體血清學試驗生物學假陽性處理專家共識[J].中華檢驗醫學雜志,2023,46(5):445-450.DOI:10.3760/cma.j.cn114452-20220919-00540.

[2]WS 273-2018 梅毒診斷（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行業標準）

[3]鄭壽招.化學發光法檢測孕婦梅毒螺旋體抗體假陽性探討[J].中國現代藥物應用,2023,17(16):94-98.DOI:10.14164/j.cnki.cn11-5581/r.2023.16.027.

[4]中國性病艾滋病防治協會性病防治專業委員會. 臨床實驗室梅毒血清學檢測流程指南（2025版）[J].中華檢驗醫學雜志,2025,48(09)：1117-1124.DOI:10.3760/cma.j.cn114452-20250210-00070

個人經歷分享不構成診療建議，不能取代醫生對特定患者的個體化判斷，如有就診需要請前往正規醫院。

作者：又見

編輯：小艾、黎小球

封面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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