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石勒剛咽氣，侄子石虎就動手了。
襄國宮門外，甲士壓著刀柄。殿上的石弘還穿著喪服，臉色發(fā)白，身旁站著的卻不是新君近臣，而是中山王石虎的人。
石勒英雄一世，最后就敗在這個侄子手里。
這筆賬，要從三年前算起。
咸和五年，也就是后趙建平元年二月，石勒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封賞名單擺到案上，石弘立為皇太子，石宏為秦王，又給了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
石虎也升了，太尉、尚書令、中山王。
可他看著那份詔命，心里不是喜，是冷。
太尉名頭高，兵權(quán)卻不在手里；都督中外諸軍事和大單于，才是握住刀柄的位置。石勒把刀柄交給了兒子石宏。
石虎忍不下。
他私下對兒子石邃撂下狠話：二十多年披堅執(zhí)銳，打下大趙基業(yè)的是他；大單于卻給了“黃吻婢兒”，等主上晏駕，石勒一脈“不足復(fù)留種也”。
斷子絕孫這四個字，不是后來人的氣話。
那一刻，殺心已經(jīng)落地。
石虎不是普通宗室。
早年石勒還在亂世里拼命時，石虎已經(jīng)跟著他南北征戰(zhàn)。攻劉岳，逐鮮卑，平齊魯，定秦雍，許多硬仗都是石虎在前面啃。
軍中人看他，知道這是石勒之下最能打的一把刀。
可刀太利，也會割主人的手。
石勒不是看不見。
徐光曾勸他，太子石弘仁孝溫恭，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詐，將來陛下一旦不在，社稷恐怕不再屬于太子。
石勒聽完，心里點頭。
他沒有下手。
程遐也來勸。程遐是石弘的舅父，話說得更重：石虎勇悍有權(quán)謀，群臣無人能比，陛下在時還能壓住，少主壓不住。
石勒坐在殿中，聽到這里，反倒不高興。
他把話擋了回去：中山王是骨肉至親，又有佐命功勛，正要托以后事，哪里至于如此。
這里有親情，也有現(xiàn)實。
石虎小時候長在石勒家里。石勒的父親待他如子，石勒起兵后，家里還靠石虎陪著石勒母親。這樣的人，石勒削他的權(quán)可以，殺他全族，下不了這個決心。
還有軍權(quán)。
后趙剛吞下北方，外有東晉，內(nèi)有各路豪強。石虎掌兵多年，舊部遍布軍中。石勒若一刀砍下去，血先流在自家營盤里。
他選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讓太子石弘早參朝政，讓石宏出鎮(zhèn)鄴城，彭城王石堪也在外領(lǐng)兵。宮里有太子，外面有宗王，石虎再兇，也該有所忌憚。
這盤棋看著穩(wěn)。
病榻前，全散了。
咸和八年七月，石勒病重。宮中帷帳低垂，藥氣壓著燭火。石虎先把宮門握住，又假傳詔命，不讓太子石弘、嚴震等人隨意見石勒。
外面不知道皇帝病到哪一步。
里面只有石虎知道。
接著，他又假詔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入朝。
石勒稍稍清醒，見石宏來了，立刻變色。他當初讓兒子出鎮(zhèn)，就是防京城有變，哪里會輕易召回。
石宏也愣住。
父子對望，殿里一時沒人說話。
石勒明白有人矯詔，當場說，假傳詔命者心懷不軌，論罪當誅。
石虎站在旁邊，立刻低頭補話，說秦王只是思念陛下，臣馬上送他回鄴城。
石宏沒能回去。
他一出宮，就被石虎扣住。
幾天后，石勒問石宏走了沒有。石虎回話，已經(jīng)上路。病榻上的石勒聽完，手指松了些。
他信了。
不久，石勒去世。石虎立刻召兒子石邃率兵入宿衛(wèi)，宮中甲士換了人。太子石弘被挾到殿前，程遐、徐光被抓下廷尉。
先殺勸諫的人。
隨后，石弘即位。名義上他是皇帝，實際朝政軍旅都歸石虎父子。石虎成了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
當年沒給他的東西，他自己拿到了。
石勒留下的制衡，已經(jīng)沒人能動。
各地還有不服石虎的力量，石虎便一處一處壓過去。等阻力漸平，石弘這個傀儡也到了盡頭。
延熙年間，石虎廢石弘為海陽王，自稱居攝趙天王。石弘、秦王石宏、南陽王石恢，還有程太后，被幽禁在崇訓宮。
宮門一關(guān)，石勒的兒子們再沒出來。
石虎當年對石邃說的“不足復(fù)留種”，終于落在刀下。石勒英雄一世，死后被侄子石虎滅了滿門，落到斷子絕孫的下場。
崇訓宮里，空殿冷階，守門甲士把宮門重新合上；門里是石勒留下的最后一點血脈，門外站著的，是他當年沒忍心除掉的那把刀。
參考資料
《資治通鑒》卷九十四、卷九十五，晉紀。
房玄齡等：《晉書》卷一百五《石勒載記下》。
房玄齡等：《晉書》卷一百六《石季龍載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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