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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郵之戰)
至正十四年,十一月。
江南高郵城下,百萬元軍旌旗蔽日,把農民起義軍首領張士誠圍了個團團轉。
想來張士誠也非常后悔,他占到了元末農民起義的一點先機,取得一些成就之后就急于稱王,太過招搖,結果引來了由元朝丞相脫脫帶領的大軍圍剿,此時此刻,他可以說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直接一個插翅難逃,張士誠唯一能做的,就是遣使乞降,順便在高郵城里猛抽自己嘴巴子。
至于脫脫,此時他已是穩操勝券,此前元軍進剿起義軍不利,這回要是能把張士誠掏上了,糟糕的局勢就能得到很大扭轉。
但脫脫想不到,真正走上絕路的,不是張士誠,而是自己。
脫脫,蒙古蔑兒乞部人,十五歲進入元朝宮廷擔任怯薛,就是皇家衛兵,二十歲當上御史大夫,而且脫脫背景很硬,他的伯父伯顏當時是元朝權臣,一手遮天的那種,皇帝在伯顏眼里都是擺設。
而且伯顏對脫脫非常的器重,一直把脫脫當做接班人來培養,為什么脫脫剛入仕途就能擔任怯薛?原因就是伯顏要利用脫脫來監視皇帝。
但是很顯然,脫脫和伯顏的人生道路并不相同,他并不認同伯顏濫權獨斷的做法,最主要是脫脫接受了一套非常完整的儒學教育,他心里滿是君臣大義,忠孝節義,所以脫脫不僅沒有成為伯顏的爪牙,反而站在了當時的皇帝元順帝這一邊,他幫助順帝成功扳倒伯顏,還把伯顏給流放了。
伯顏倒臺之后,脫脫順理成章成為了宰相,這一年,他也不過才二十七歲。
事實證明,脫脫是一個賢臣,伯顏曾廢除科舉,脫脫馬上恢復,伯顏打壓漢人,他就積極招攬儒士,伯顏搜刮百姓,重徭沉賦,脫脫直接減鹽稅,免舊債,我們看這個記載:
《元史》卷一百三十八:功施社稷而不伐,位極人臣而不驕。輕貨財,遠聲色,好賢禮士,皆出于天性。
古代歷史上手握大權的臣子,能得到這種評價的,那非常之罕見了。
但是非常可惜,脫脫如果是明朝的袁崇煥,那元順帝就是明朝的崇禎。
順帝其人,疑神疑鬼,剛愎自用,尤其是伯顏的事情給順帝已經留下了心理陰影,這讓順帝對脫脫也不免有忌憚之心,結果就是順帝找了一個理由,很快就把脫脫給罷免了。
要不說順帝像崇禎呢,脫脫在的時候,順帝怕脫脫變成下一個伯顏,脫脫不在了,順帝又發現自己無人可用,于是又把脫脫給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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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順帝 小像)
順帝和崇禎相隔有三百年,盡管時間跨度如此之大,但這兩個亡國之君卻踩進了同一條河流,有能臣的時候不敢用,沒能臣的時候哭著找。
這就是典型的只有帝王才會患的一種疾病,也就是權力焦慮癥,他們太害怕失去權力了,以至于把所有有本事的臣下都當成潛在威脅,但權力這個東西就是這樣,你攥的越緊,它流走的就越快,試問,你把能干活的都弄死了,都趕走了,剩下一堆只會拍馬屁的,你的權力還有什么意義?你這個皇帝當的還有什么勁?
不過總而言之,目前順帝還是需要脫脫的,因為當時的局面對順帝來說已經糟糕透頂。
任何一個封建王朝要崩潰,必然是經濟先崩潰,元朝也不例外,農民起義如火如荼,難以控制,打仗需要錢,元末自然災害嚴重,黃河連續泛濫,治河要錢,賑災也要錢,脫脫臨危受命,馬上他就做了兩件事:
一是變鈔,二是治河。
我們先說變鈔。
至正十年,脫脫下令發行了一種新貨幣,叫做至正交鈔,名義上是改革一下貨幣,但實際上是朝廷沒錢了,只能印新錢去換老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銀,而且最關鍵的是這個新錢沒有任何的準備金,而且新鈔發行了,舊鈔也沒有停用,新鈔和舊鈔比價混亂,根本就沒辦法相互流通。
《錢神志》卷一:行之未久,物價騰踴,價逾十倍。既而海內大亂,京師料鈔十鎖易斗粟,不可得。
十錠鈔票換不來一斗米,新鈔的價值比廢紙還要低,老百姓拒絕使用這種貨幣,甚至開始退回到以物易物的模式。
脫脫不是傻子,我們一再強調他是一個能臣,他當然知道強行印新鈔會導致通貨膨脹,但是他也沒辦法,因為朝廷里真是一分錢也沒有了,他只是希望新鈔可以至少撐夠一段時間,他就能利用這段時間來進行軍事活動,但他想不到,上天殘酷到一點時間都不給他,前腳發行新鈔,后腳就通貨膨脹。
再說治河。
黃河泛濫,朝廷就算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洪災中死掉的百姓也就死了,但活下來的百姓,總要提防他們造反,于是脫脫任用了一個叫賈魯的大臣,征調汴梁,大名等地的十五萬民工,外加兩萬軍隊,一共十七萬人開修黃河。
我們說治河有錯嗎?沒錯,河患積弊甚深,不僅要修,而且是必須修,但問題出在管理上。
《草木子》卷三:朝廷所降食錢,官吏多不盡給,河夫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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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泛濫)
為了治理黃河,朝廷雇傭了大量的民夫,我們都不說工資,至少你得管飯吧?可就是這飯錢,也被層層貪污克扣,十來萬老百姓甩著膀子從早干到晚,連一口飯都吃不上,民夫們積怨甚深,結果就是民夫們暴動,元末紅巾大起義由此開始。
因為這個事情,有人批評脫脫,說是因為他強行修河,結果修出個起義來,這個說法,有道理,但也沒道理,說它有道理,是因為不考慮當時的人力物力強行征發數量龐大的民眾去修黃河的確是起義的導火索,但說它沒道理,是因為元朝的民怨已經積累了一百多年,就算不修黃河,難道起義就不會爆發了么?
起義爆發之后,脫脫無暇他顧,只能親自掛帥,開始鎮壓起義。
至正十二年,起義軍首領芝麻李攻克徐州,脫脫派兵鎮壓,效果卓著,至正十四年,張士誠在高郵稱王,脫脫又成了救火隊員,去鎮壓張士誠。
張士誠還是很危險的,因為張的軍隊不僅占據城池,還切斷了大運河的漕運,這讓元朝的本就貧瘠的財政收入再度減少,脫脫帶上了朝廷能拿出來的幾乎所有兵力,號稱百萬,史書說是“半朝廷之官自隨”,甚至就連西域藩國都派兵來助陣,元軍“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聲勢不可謂不大。
客觀的說,脫脫的確是一個全才,他在政治上做了諸多嘗試,每天手忙腳亂修補帝國的各種窟窿的同時還能把前朝的《遼史》,《金史》,《宋史》修出來,在戰場上,他也是接連取勝,在高郵城外,脫脫連戰連捷,把張士誠打的落花流水,可眼看就要取勝,順帝又開始犯病了。
經典劇情出現,因為有忠臣就有奸臣,順帝身邊的一個佞臣叫哈麻,他整天在皇帝身邊吹風,說脫脫現在帶走了半個朝廷的人,手握重兵,他要是打贏了,建立了如此大的軍功,他回來還能聽您的么?
史料上對這個哈麻的批評不可謂不嚴重,把他列為誤國巨奸,這一幕似曾相似,秦始皇焚書坑儒,是李斯建議的,李斯要負主要責任,唐玄宗搞出了安史之亂,罪在楊國忠,宋徽宗導致靖康之恥,被罵的最狠的卻是蔡京,似乎皇帝總是被蒙蔽的,皇帝固然會被蒙蔽,但被蒙蔽難道就無需承擔責任了么?
順帝決意要守護自己權力,于是在脫脫即將取勝,大好形勢即將建立的關鍵時刻,皇帝下令,削除脫脫的官爵,解除他的兵權,讓他立刻返回。
圍攻高郵的軍隊一片嘩然,有人建議脫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先打下高郵再說,但脫脫沒有同意,他的想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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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原文)
《宋元資治通鑒》卷六十三:天子詔我,而我不從,是與天子抗也,君臣之義何在?
他沒有拒絕,沒有反抗,儒學的浸淫在此時發揮了巨大的威力,他要做一個絕對忠誠君王的人,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也沒得選擇。
脫脫獨自返回,百萬大軍群龍無首,很快潰散,張士誠龍出升天,擊敗元軍,從此坐穩了江南半壁江山。
這個忠心于元朝廷,忠心于順帝的堪稱元朝最后名臣的最后結局和曾被他親手解決的叔父伯顏別無二致,他被解去所有職務,褫奪所有官職,孤身一人,被流放云南,途中,哈麻假傳圣旨,將脫脫賜死,時年四十二歲。
多年前,脫脫扶持順帝,合謀策劃,將叔父扳倒,當時他站在城門之上,親自宣讀圣旨,問罪伯顏,將其流放河南。
而如今在飲下這杯毒酒之際,脫脫突然想到,當年叔父在城門下看他的眼神,他終于明白,那眼神代表了什么。
叔父,侄兒今日已削官去職,發配云南,這一去,恐怕是再無回京之日。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如果要世道清明,單是扳倒一兩個像你一樣的權臣,施行三五條新政,是無濟于事的,修三史,復科舉,減鹽稅,治黃河,征徐州,討高郵,我已用盡全力,無力再撐。
今我遭貶,方知為臣之難,圣眷在時,萬人擁戴,一紙詔下,身如飄蓬,我苦心孤詣挽狂瀾于既倒之策已付之東流,想來這大元江山,也不會久了...
參考資料:
《元史》·卷四十六
《新元史》·卷二百二十五
《庚申外史》·卷上
田騰飛.元末宰相脫脫失勢原因剖析.新西部,2017
何謂“脫脫更化”?.陳湘華.中國歷史全知道:中國法治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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