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太和十八年(494),正值遷都洛陽之際,孝文帝卻啟程北巡。
秋七月,他從平城出發至盛樂、陰山。當年,拓跋部始祖拓跋力微率領20萬人馬南下陰山,“遷于定襄之盛樂”,開創基業。陰山總能喚起游牧民族內心的情懷,北魏前期,帝王常有巡幸陰山之舉,孝文帝初繼皇位年紀尚幼時也來過兩次。
酈道元是此次北巡的隨行人員。他在《水經注》中說,孝文帝在講武臺檢閱軍隊,臺之東,有孝文帝立的講武碑,臺之西,光禿禿的山上坐落著一座頗為華麗的行宮——廣德殿。
接著,孝文帝繼續北上,“癸丑,幸懷朔鎮。己未,幸武川鎮。辛酉,幸撫冥鎮。甲子,幸柔玄鎮”。此四鎮加上沃野鎮、懷荒鎮,便是人們常說的“六鎮”。孝文帝所到之處,扶老濟貧,以盡孝義,完全是個漢人皇帝的做派。
最后一站,是文明太后的陵寢——永固陵。
洛陽大幕徐徐拉開,拓跋一族要遷都東進,融入中原社會之中。平城、盛樂、四鎮,將成為歷史記憶。
此后,北魏帝王鮮有北巡,哪怕是北巡,都再未踏進陰山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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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孝文帝。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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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四年(523),距離孝文帝遷都洛陽不過30年,沃野鎮人破六韓拔陵掀起叛亂,瞬間席卷北方各地。
宗室大臣元淵上書剖析動亂的原因,談到了六鎮的起源:“昔皇始以移防為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大意為,拓跋一族任用宗室勛貴,使其率領部落,鎮守某地。
太武帝拓跋燾在位時,擊敗各路對手,統一北方。無論哪一個胡族建立統治,都處于中原漢人、其它胡族包圍的汪洋大海之中,人口處于絕對劣勢。因此,軍事監管必不可少。
彼時,胡族遍布北方各地,拓跋一族凡是攻取一地,便將頑強抵抗的部落遷徙到某個軍事據點,或另筑城鎮以置之,由本族勛貴率其部落鎮守。那些早早投降、乖乖聽話的部落,才可能免于遷徙。
漢人居住的地區,仍然以郡縣制為主。北魏任命漢人強宗為郡縣守宰,這些地頭蛇多半待在塢堡之中。拓跋族的大人則率其部落,占據戰略要地,震懾中原。
據嚴耕望先生考證,北魏軍鎮共有93個,遍及東北、漠南、河北、河東、關隴、南邊各地。
道武、明元之際,柔然崛起,統一了漠北草原,成為拓跋氏的強敵。為防范柔然,北魏在陰山以北的廣袤草原,陸續設置了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六鎮。
神?二年(429),太武帝拓跋燾親率大軍北伐柔然,大獲全勝,高車諸部“前后降魏者三十余萬落”。草原民族以穹廬為居,“落”是其基本生活單位,有人認為“落”相當于家、戶,即便按照一落5人計算,投降者至少也有150余萬人。
同年,這批俘虜被遷往漠南。高車部落并不安分,有人不滿魏軍的壓迫,想要逃回漠北。魏將劉潔和安原建議趁“河冰未解”,將這些人遷往河西。神?二年冬、三年春之際,北魏遷徙高車部落三萬余落到河西,并讓劉潔率部屯駐于“五原河北”,即后來的懷朔鎮西南不遠處;安原則駐守于“悅拔城北”,即沃野鎮之前身,防止高車部落從涼州遁走。
六鎮的設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控制這些胡族。正如漫山遍野的牛羊一般,胡人部落被圈養在漠南這片廣袤的土地之上,為北魏提供源源不斷的兵源、財富。
十六國時期諸國基本都實行“胡漢分治”。統治者允許胡族保留部落,以換取他們的忠誠。不過,胡族一旦進入農耕區,就很難止住漢化的步伐了。發達的農業、豐富的物產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中原典制能夠讓統治者耗費更少的代價,榨取更多的民脂民膏。放在戰時,統治者無暇顧及社會治理,可一旦戰亂停歇,便要結束軍事化管理,打散部落,將無數胡族百姓變為編戶齊民。
作為編戶,需要向官府繳納賦稅,應征徭役。許多胡族部民不曾有過這種經歷,不想被束縛和壓榨,因而十分抗拒。宣武帝景明年間(500—504),冀州刺史元遙想要給胡人設籍,“當欲稅之,以充軍用”,胡人不愿意,誣告元遙收取賄賂。御史下來一查,竟然屬實,元遙被開除官職。之后,元遙不斷喊冤,宣武帝讓有關部門重審此案,最終還了元遙一個清白。當時,北魏占領冀州已滿百年,漢化的進程還是充滿了反復。
而高車人還是不安于統治,想要北逃。魏軍追上這些人,屠殺一番后,將其強制遷往內地。比如孝文帝延興元年(471),沃野、統萬鎮的高車部落叛亂,最后被打散部落,遷到河北諸州充營戶。所謂營戶,是一種地位低于民戶、隸屬于軍隊的戶口。這些人的命運和冀州胡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前者追求自由,以一種血腥的方式迅速漢化;后者早早臣服北魏,反而抵抗了更長的時間。
為了震懾潛在的抵抗,北邊六鎮享受了“特殊待遇”,成為例外之地。他們擔有戍守邊境的職責,可以保留家業和游牧習性,不必解散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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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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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設立六鎮前后,正是其統一北方的高潮之時。
神瑞二年(415),水旱災頻發,饑荒在北方蔓延。明元帝拓跋嗣想要遷都鄴城,緩解糧荒。出身漢人高門的崔浩站出來反駁,其理由大致為:如果遷都,天下易生不臣之心,赫連勃勃和柔然也會乘虛而入,那時云中、平城就有淪陷的風險;暫不遷都,哪怕山東(太行山以東)變亂,也可輕騎而出,快速打擊。此乃“北攻南守”之策。正是基于這樣的戰略,隨后繼位的太武帝拓跋燾破大夏、滅北涼、伐吐谷渾、征高句麗……
柔然因游牧的習性,往往于秋冬季節南侵。北魏沒必要在“延二千余里”的漠南地區保持龐大的常備兵,只用季節性出動主力北伐即可。當然,與其說沒必要,不如說漠南供養不了一支龐大的長駐軍隊。而且,北魏出擊柔然,可以掠奪大量戰利品,從而減輕北鎮的負擔。崔浩就曾提過:“在朝群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討,西滅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馬畜成群。南鎮諸將聞而生羨,亦欲南抄,以取資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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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像。圖源:網絡
之后,柔然被劫怕了,一旦北魏出兵,就遠遁漠北。出動主力討伐柔然變得非常不劃算。北魏不得不采取長途運輸、屯田等方式,供養六鎮,使其承擔防衛柔然的重擔。這就是元淵所說的“昔皇始以移防為重”。
太和年間,高閭上書稱,“(柔然)所長者野戰,所短者攻城,若以狄之所短,奪其所長,則雖眾不能成患”,建議在六鎮周邊新筑長城。這明顯是漢人的思維。考古發現,武川縣北至沽源縣北保存有北魏時代的長城,說明高閭的建議最終被采納。
高閭曾為崔浩幕僚,熟悉漢人典制,太知道如何利用通過帝國體制集中、調配資源。太和十四年(490),他上書孝文帝,談到六鎮軍民時說:“開云中、馬城之食以賑恤之,足以感德,致力邊境矣……使幽、定、安、并四州之租,隨運以溢其處。”可見,幽、定、安、并四州是向六鎮輸送物資的主要地區。恰好,北魏在各地廢除宗主督護,推行三長制、均田制,開辟了不少財源。可以想象,許多小農剛剛獲得土地,轉眼就投入到轉運的大軍之中,用自己的脂膏供應著邊地的城民、鎮兵和徙民。
當然,南方的勞力大軍可能更為龐大。
孝文帝即位之初,北魏就用兵淮北。史載此次南征:“進軍圍之,數年乃拔,山東之民咸勤于征戍轉運。”中軍性質的羽林、虎賁不斷南下,因戰事吃緊而長期駐守當地。“南重北輕”的格局逐漸形成。
南方的戰爭要比北方劇烈,物資的耗費更是數以倍計。首先,蕭梁不斷發起北伐,從孝文帝遷都洛陽開始至六鎮起義的30年間,北魏與南朝僅8年沒有大規模戰事。其次,南方水網交錯,地形復雜,不利于騎兵發揮,野戰的機會大大減少,北魏不得不陷入消耗戰的泥沼,“日有千金之費”。最后,新征服地區人心不穩,越往南深入,越要儲糧和駐軍。
供應江淮物資的最重要地區,當屬河北,正所謂“國之資儲,唯藉河北”。而上文供應六鎮的幽、定、安三州,也在河北。以當時之民力,不可能兩線兼顧。除非南朝一夜之間潰敗,不然北魏只能強化向南的物流,這樣勢必會犧牲六鎮的利益。
孝文帝遷都洛陽,遠不止是傾慕漢文化。因城池作戰急劇增加,胡族騎兵逐漸邊緣化,長于守城、攻城的漢人得到重用。同時,要維持軍費開支,必須學會帝國運轉的規則。可以這么說,中原大地無時無刻不在拖拽著北魏,使其陷入漢家的邏輯,最終無法自拔。
六鎮的衰落也是從此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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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鎮居住的是一群什么人?用高歡的話說,他們是一群“失鄉客”。
不同地方、民族的移民,甚至是難民,匯聚于此,不得向北,不得往南,被釘在漠南這片荒涼的草原之上。
我們可以將其分為兩類:一類是鮮卑貴族、歸附部落、漢族豪強等;另一類是高車、匈奴、吐谷渾等胡族。前者是北魏可以依靠的軍事力量;后者是被監視的對象。
六鎮的鎮將基本由宗室勛貴擔任,然而他們并不在此定居,其家族要么在平城,要么在洛陽。定居六鎮的軍官家族,基本都是被遷來的,屬于權貴的中下層,社會地位不算太高。
六鎮出身較為顯赫的家族僅有獨孤、賀蘭、賀拔幾家。獨孤、賀蘭本屬于勛臣八姓,早年間,道武帝擊敗獨孤和賀蘭兩部,離散其部落,使得兩部勢力一落千丈。獨孤信的祖父獨孤俟尼以“良家子”的身份鎮守武川鎮。至其父獨孤庫者時,北魏才讓其家族享有“領民酋長”的地位,“家傳酋長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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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信,西魏“八柱國”之一。圖源:影視劇照
宇文泰先祖為昌黎南匈奴部落,后融入鮮卑,號宇文部,世代為部落大人。宇文泰高祖宇文陵為后燕駙馬都尉,封玄菟公。皇始二年(397),道武帝拓跋珪攻破后燕國都中山。宇文陵是負隅頑抗者,直到決戰失敗后,才率領甲騎五百歸降北魏。
宇文部除宇文泰家族外,還有宇文福、宇文測等家族。宇文福祖父宇文活撥曾任后燕唐郡內史、封遼東公,與宇文陵地位相當。然而,宇文活撥入魏后卻被北魏朝廷授予“第一客”的政治優待。宇文測的祖父在北魏任營州刺史,父親任武川鎮將,官位極為顯赫。宇文福、宇文測兩家族應是主動降魏的,而非如宇文陵勢窮而降,獲得了拓跋氏的信任。
祖輩、父輩們的一念之差,導致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宇文泰跟隨家族徙居北地,鎮守邊疆;宇文福搖身變為河南洛陽人,追隨孝文帝南征北討;宇文測娶了宣武帝元恪之女陽平公主為妻,集富貴榮華于一身。宇文福、宇文測雖是遷居中原,可他們能算是失鄉客嗎?
北人貴族來到洛陽之后,加入漢人的貴族游戲。他們努力使自己門閥化,與高門士大夫合流。
孝文帝尤重門第婚姻,規定宗室諸王正妃必須是“八族及清修之門”,并強制命令自己的幾個弟弟分別娶隴西李氏、滎陽鄭氏、范陽盧氏及鮮卑勛臣八姓之首穆氏之女為妃,前面娶過的女人,皆為妾室。
孝文帝時,許多貴族反對南遷,而鮮卑勛臣八姓之一的于氏堅定地站在皇帝這邊。于烈、于忠相繼統領禁軍,于烈的侄女又被立為宣武帝皇后,地位顯赫。宣武帝的弟弟元愉娶了于皇后的妹妹為正室。
然而,元愉雖為皇室,卻是一個情種。他愛上并非名門出身的東郡楊氏女,想讓這個心愛的女子成為正妃。元愉自知楊氏門第不夠,不可能獲得兄長的認可,于是讓楊氏冒認為趙郡李氏的養女,改變出身。于皇后聽聞此事,欲為妹妹出頭,將楊氏召進宮中,折辱一番,并逼其出家為尼。
之后,元愉造反,立楊氏為皇后,總算伸張了自己的愛情。可惜元愉并非英雄,造反不過一個多月,全家人皆被活捉。在押送途中,元愉仍不忘與楊氏纏綿,可見二人感情確實真摯。
在元愉之子元寶月的墓志里,楊氏的郡望又變成了弘農楊氏。有趣的是,當時活躍在北魏政壇的楊播一族,“自云恒農華陰人”,本就有假冒的嫌疑。
總之,在北朝,幾乎整個社會上層都在不厭其煩地攀附先祖和偽冒郡望。中古時期看似十分連續的士族譜系,其實不知道摻雜了多少異質的血液。
北方六鎮自然無法加入這場門閥游戲,但不代表他們不心向往之。比如高歡在得勢之后,自稱渤海高氏。唐太宗時,高歡從弟高岳之孫高士廉負責編寫《氏族志》,坐實了高歡的假身份,甚至高歡這一支成為了渤海高氏的頂梁柱。再比如李唐偽托隴西李氏郡望,楊堅一支冒入弘農楊氏,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不過在當時,這些人還只是一群失意者:權勢早已衰落的部落大人,沒有地位的部落酋長,被迫投降北魏的降官,等等。他們世代被束縛在軍鎮體制之內,與門閥化的統治階層差距也越來越大。
想象一下,邊地武人生活在部落之中,又不能離開,很難接觸漢人文化,平日里無非任俠好施,所接觸者則是鎮上其他軍官的后輩。想要確立家族權勢,只能和當地軍官聯姻。這導致了一種情況——軍鎮內部形成了利益共同體,但軍鎮與軍鎮之間卻是割裂的。此為日后六鎮義軍的分分合合埋下了伏筆。
對六鎮武人而言,要說生活有多么糟糕、地位有多么低下,肯定是談不上,畢竟他們還可以欺侮如牛羊一樣圈養在六鎮的胡族部落。唯一令人不爽的是,通往南邊的大門正在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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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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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四年(503),大臣源懷巡視六鎮。當時北方連年大旱,百姓困弊,然而更大的問題是人禍。
源懷發現六鎮軍官以權謀私,分配不公,欺壓鎮民。沃野鎮將于祚是源懷的故交,其父于勁權傾朝野。源懷一來,于祚跑到很遠去迎接,可是源懷不與他說話,直接免了他的官。懷朔鎮將元尼須乃宗室大臣,同樣和源懷有交情。在一次酒宴上,他對源懷說:“生死大權掌握在你手上,不如放我一馬。”源懷回答:“今日赴宴,是和朋友敘舊;明日公庭,才開始揭露你的罪過。”
即便有這樣正直的大臣,依然打擊不了六鎮的既得利益群體。漠南氣候惡劣,經濟產業依賴游牧,只有河套地區可以耕田,物產有限。隨著大宗物流運往了南方,北邊六鎮頓時陷入貧困之中。資源越是貧乏,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越是嚴重。軍人向上無出路,心里只想著斂財,從而導致賄賂公行。僅沃野一鎮自鎮將以下大小官吏就達八百余人,這比中原地區一個州的公務員多了數倍不止。各家族千方百計涌入官僚體系,不僅是為了騙取官俸,更是為了攫取權力,以壓榨鎮民。
胡族百姓沒有權勢,只能老老實實提供兵源、錢財、戰馬,最后陷入生存危機。這時候,只要有一個胡族酋帥站出來反抗,就能掀起巨大的浪潮。
正光四年(523),柔然南侵,“驅掠良口二千,公私驛馬牛羊數十萬北遁”。這直接摧毀了六鎮的經濟,斷絕了底層鎮民的生路。
正光五年(524),匈奴酋帥破六韓拔陵揭竿而起,攻占沃野鎮,拉開六鎮起義的序幕。大部分無政治地位的胡族酋帥依附于破六韓拔陵,主要是高車人和匈奴人。
義軍來勢洶洶,六鎮豪強為了保家守土、維護利益,成為作戰最為堅決的部隊。當時,沃野、柔玄、撫冥、懷荒等鎮已被攻破,義軍大帥衛可孤領兵東進,攻打懷朔、武川二鎮。宇文泰之父宇文肱在前沖陣,不慎落馬,長子宇文顥奔去救援,擊殺數十人,宇文肱才得以逃走,而宇文顥戰死沙場。
之后,宇文肱在賀拔度拔的帶領下,協助懷朔鎮將守城。然而,衛可孤之大軍不可阻擋,武川、懷朔二鎮陷落。另一邊,北魏官軍也被破六韓拔陵擊破。就在義軍勢力大盛之時,賀拔度拔、賀拔勝、宇文肱等人襲殺衛可孤,一度奪回懷朔。很快,義軍反擊,賀拔度拔被殺,賀拔勝、宇文肱向南遁去。
孝昌元年(525),柔然南下,自武川西向沃野,為北魏鎮壓義軍。在柔然和北魏官軍的夾擊下,破六韓拔陵主力失敗,“前后降附二十萬人”。
在起義之前,大臣李崇、元淵先后上書,要求將六鎮改立為州,將鎮民改為編戶。顯然,他們看到了問題的所在:無論是鎮民、酋帥還是軍官,都不能永遠待在這樣不倫不類的移民社會里。從某種意義上說,南徙是一個有進無退的過程。既然北魏國家選擇了轉型,那么六鎮也只能融入中原社會之中。
六鎮起義爆發后,元淵領兵鎮壓,朝廷決定采納前言,派酈道元遠赴六鎮進行軍鎮改州,但由于義軍攻勢太猛,不得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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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鎮起義之后,“恒代而北,盡為丘墟”。如果讓六鎮豪強和降俘繼續留在這里,必然又會釀成一場禍亂,只能將其遷往河北,散于冀、定、瀛三州就食。
六鎮豪強帶著部眾來到河北,本就飽受流離之苦,又與當地大族爭奪土地、資源,出于生存考慮,只能與昔日的對手、如今的降俘一道掀起叛亂。
柔玄鎮兵杜洛周反于上谷,懷朔鎮兵鮮于修禮反于定州。鮮于修禮造反時,宇文肱一家本在博陵郡避難,欲前往左人城投靠鮮于修禮。途中,被定州官軍截擊,宇文肱戰死,部眾分散。家中不少女眷孩童,被捉去定州城。宇文泰逃入鮮于修禮軍中,得到情報,率部出擊,順利救回了自己的家人。
杜洛周麾下有不少武川鎮軍人,懷朔軍人高歡、段榮、蔡儁、尉景等人雖然也在杜洛周軍中,但不見有任何官職,也不見參與任何戰事。之后,高歡不滿杜洛周行事,私下與段榮、蔡儁、尉景圖謀殺死杜洛周,失敗后投奔葛榮。
鮮于修禮這邊成分比較復雜,既有懷朔鎮人葛榮、可朱渾元,又有與六鎮叛軍激戰過的武川鎮宇文肱一族,甚至還有北魏官軍統軍毛普賢、北魏大臣元叉的從弟元洪業。因此,鮮于修禮義軍內部矛盾重重。最終,元洪業斬鮮于修禮,葛榮又殺元洪業。
武泰元年(528),葛榮兼并杜洛周部屬,掌握了分布在河北的六鎮豪帥和降戶。
不過,葛榮并不信任六鎮軍人,始終防備著他們。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傾向于籠絡胡漢高門士族。他俘虜崔巨倫后,“欲用為黃門侍郎”;俘虜楊愔,“欲以女妻之”。這兩人一個是博陵崔氏,一個是弘農楊氏。至于六鎮軍人,很難進入義軍的核心層。他們統領著自家部眾,維持著表面的聯合。對此,爾朱榮看得十分清楚:“葛榮雖并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
最重要的是,義軍基本都是為生存而戰,饑荒依然是懸在每個部落頭上的利劍。而葛榮通過暴力血腥的方式獲取糧食,加劇了當地官民的抵抗,始終無法在河北立足。難怪高歡會果斷拋棄葛榮,投奔兵強馬壯的爾朱榮。
同年九月,葛榮與爾朱榮于滏口(今河北磁縣西北)展開會戰,義軍一擊即潰。河北暴動逐漸平息,爾朱榮成為暫時的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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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榮。圖源:影視劇照
整個六鎮起義中,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失敗者,而他距離成功很可能就只差一點兒。此人就是本文反復提到的廣陽王元淵。
六鎮起義爆發后,元淵率軍北討,與六鎮豪強有著密切的聯系。當時,賀拔度拔、賀拔勝、宇文肱等人襲殺衛可孤,隨后度拔戰死,賀拔勝投奔元淵,任帳內軍主,頗得重用。
之后,元淵與柔然夾擊義軍,取得大勝。北魏決定將六鎮降戶遷往河北時,元淵站出來反對:“此輩復為乞活矣,禍亂當由此作。”可惜朝廷不聽。
鮮于修禮造反后,朝廷再度起用元淵,任命其為大都督,討伐叛軍。不過,元淵的政敵元徽上書道:“廣陽以愛子握兵在外,不可測也。”胡太后即派遣章武王元融從軍出征,以監視元淵。
元淵北上,與鮮于修禮隔漳水相對,不急著發動會戰,而是去離間義軍部眾。他離間的重點對象是朔州人毛普賢,此人曾任恒州統軍,為元淵手下。果然,義軍內部發生火并,葛榮趁機上位。
葛榮自立后,大敗官軍,章武王元融陣亡,元淵隨后退往定州。但定州刺史楊津“疑其有異志”,拒絕元淵入城。同時,朝中有人上書胡太后,指責元淵“盤桓不進,坐圖非望”。
元淵與六鎮勢力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這一點未能瞞過朝廷。當時,賀拔勝還在元淵軍中任職,而與他交好的武川鎮豪強宇文氏一族正巧在鮮于修禮軍中。況且,元淵與毛普賢之間的關系本就值得懷疑,說是離間,也可能是相互勾結。恐怕,當元淵與鮮于修禮隔岸對峙時,他有可能謀逆的輿論就已經甚囂塵上了。
三日之后,元淵召集部下,約定危難之際相互幫助。都督毛謚覺得事情不對,連忙通知楊津。很快,元淵失去對麾下部隊的控制,被迫帶著親信出走。而他偏偏不往洛陽方向走,反而向東走,結果被葛榮軍游騎所獲。
詭異的是,“賊徒見(元)深(即元淵),頗有喜者”,葛榮為立威,將其殺害。不難推測,義軍上層某些人物對元淵表示了擁戴之意,所以才引起葛榮的忌恨。
元淵死后,“降賊”之名被坐實。直到高歡上臺之后,廣陽王一家迎來平反,重新活躍于政壇。他們遮掩了元淵的野心,并將其失敗歸結為政敵陷害。
假如元淵的野心沒有暴露得這么快,以他的宗室背景,輔以六鎮豪強的擁戴,所能釋放的力量是巨大的,或許此后就沒有爾朱榮什么事了。
而歷史始終無法假設,唯有潛在的規律若隱若現——元淵的失敗頗具啟示意義,那就是,六鎮武力固然強悍,但它終究要與已經卓有成效的北魏典制相結合,才能開拓出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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