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東才
編輯:龍 山
1969年11月,父親從西北蘭州404廠(隸屬二機部)調往四川廣元,支援西南三線建設,我們一家人隨父親入川,在廣元縣的衛子鎮暫居了一年多的時間。
那時,中蘇關系急劇惡化,戰爭一觸即發,戰備形勢異常緊張,搶建三線迫在眉睫。“先生產,后生活”是當時的建設原則,集中力量先建廠保生產,保戰備。當時,地處廣元縣三堆鎮的職工生活區還是一片荒山野嶺,入川的職工家屬只能化整為零,先暫時分散安置在廣元縣多個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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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衛子鎮河對面的農戶大院。大院呈“U”形,為典型的川北民居,青瓦,長長的屋檐,木格窗雕花門,過去曾是一大戶人家的宅院。院外的坡地上有一棵粗壯高大的古柏樹,樹齡至少幾百年。柏樹與宅院啥關系,可是建宅時所種?我不得而知。大概率與宅院,抑或與房主有一定關系。
單位安排三家人住進大院。一家住堂屋,門高屋闊,但堂屋一側摞了兩口黑色土漆棺材,怪滲人的。另一家住在大院后的草棚子里,寬敞,但有點昏暗。我家住大院一側的一間房子,木格窗,鏤花門,高門檻,房子不錯,里外全是木質卯榫結構,但屋內窄小。
大院住著兩戶農家,都姓馮,互為本家。我家的房東是個富農,叫馮開來,有兩個老婆,只有一個兒子,十八、九歲的樣子。富農家三個大人胳膊上都套著白布袖標,當年農村被劃為地主富農的,都帶這東西,一眼便能識別出他們是剝削階級。他們平日里深居簡出,說話稀少,走路總是溜著邊,躲躲閃閃的。
房東主人在生產隊放鴨子,很少在家。養鴨是生產隊的副業。那時稻田有很多陳年田,收割完水稻后,地里便灌上水,只待來年插秧。水田里有魚、黃鱔、青蛙和其它水生物,鴨子在水里吃飽喝足,排了糞便,既養了鴨又肥了田。浩浩蕩蕩的鴨群,嘎嘎嘎地涌入稻田,一陣風卷殘云般喧鬧,等鴨群離去,原本清澈見底的水田一會兒就變成了泥水一汪。放鴨人扛著長長的竹竿,吆著鴨群,一塊田一塊田地放,晚上便把鴨群圈在一起,用細竹竿編的圍欄把鴨群圍起來,旁邊點上一堆柴火,燒水做飯取暖,守候著鴨圈,防備黃鼠狼等野物闖進來。
另一戶馮家,老少三代,一大家子人。壯年男人是生產隊副隊長,當過兵,體格健碩,做事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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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沒電,點煤油燈照明,煤油憑票到鎮上的供銷社購買。衛子鎮很小,是臨河的一條很短的街,公路穿街而過,路兩邊錯落著低矮的民房。街頭有一家小飯館,街盡末尾有個供銷社,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學校中午休息的時間很短,便于下午早些放學,給遠處上學的學生多一點趕路的時間。母親不忍讓我來回跑路回家吃飯,尤其是風雨天。母親給我點錢,讓我到鎮上國營飯館吃點飯,省得來回跑路。從街上便能看到河對面的馮家大院,走近路回家需穿過臨河街上的窄巷,下陡坡到河底,踩著一排石墩子過河,然后上一個長緩坡才能到家。
飯館是用新米做的甑子飯,飯粒雪白透亮,老遠能聞見香噴噴的米香。我從來沒吃過這么香的米飯。那時憑供應票在糧店買的大米全是陳米,在糧庫不知儲存了多少年,有的泛黃發綠,一股子霉味兒,米里偶爾夾雜著小石粒。
下雨天,河水淹沒石墩子,過不得河,只能舍近路,繞行走鎮子外的大橋,穿過鎮子去上學。放學回家我常走大橋回家,邊走邊玩,特別愛到供銷社轉轉。供銷社是灰磚瓦房,很寬敞,商品很雜,敞露的煤油桶散發著濃濃的煤油味兒,木柜臺里擺放著雜七雜八的貨物。香煙都是大眾牌子的,記得有白殼子紅字的“經濟”牌,8分錢一包,還有“春燕”牌、“春耕”牌……
農村的夜晚又黑又靜。我和同院的伙伴常坐在院外的大磨盤上乘涼。河對面的小鎮上燈光稀疏昏暗,光影飄忽。鎮上每天晚上用柴油機發兩個小時的電供居民照明,之后再做事就得點油燈。
坡下有幾座墳,時有藍色的火光游蕩其中,那就是民間傳說的鬼火,其實是墳墓中散發出來的白磷,遇到空氣自燃。
在衛子鎮,五年級我只讀了一個學期就小學畢業了。而后讀初中,初一沒讀完便搬遷到距衛子鎮幾十公里的三堆鎮。廠區和職工生活區都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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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放假,留的假期作業既不寫也不算,而是撿幾十斤的牛糞交到生產隊。隊里收到牛糞開一張收據,開學時將收據交給學校,如此就完成了假期作業。
我借來一個背簍,撿了滿滿一背簍牛糞。快開學時,生產隊副隊長的女兒幫我把牛糞送到生產隊。女孩比我小一點,叫玉娃子,清秀活潑。正趕上放鴨子的房東在家,于是她喊來房東老馮,讓他背著牛糞送到生產隊。房東很聽喚,不語也不惱,表情和善。他背著背簍走在前面,我和玉娃子跟在后面。玉娃子手里搖著一根枝條,邁著有點得意的步子,架勢像吆牛,可我總覺得有些不落忍。
生產隊把牛糞過完秤,用一張淺褐色的粗紙片開了一張寫有牛糞重量的收據,蓋上生產隊的公章。
學校開設有勞動課,上課主要是組織學生清理學校靠山一側坡地瘋長的繁雜草木,或是幫老師整理菜地,有時還組織到遠處挖水庫的工地勞動。有的老師住在學校,學校沒有食堂,只能自己做飯。所以,老師在學校邊上開了些菜地,解決吃菜問題。山里的孩子很質樸,時常有學生給老師帶點柴火、蔬菜、雞蛋。老師有時還喊自己的學生跟他們一起做午飯吃。
上學最怕的就是下雨天,要繞道大橋,走遠路。田間的土路泥濘不堪,稍不留神便摔一跤,摔一身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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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節回廣元過年,我去了一趟王家鎮,途經衛子鎮。從衛子到王家,還是原來的老路,但道路進行了升級改造。挨著我上學走的那座老橋,又新修了一座寬闊的鋼混水泥大橋。原來的石拱橋沒拆,它靜靜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豐碑,記載著過往的歷史。它曾陪我走過了一段難忘的少年時光。
衛子鎮河流多、堰塘多、陳年水田也多,水多魚便多。有一次,玉娃子的爺爺給稻田放水,用竹筲箕在堰塘的閘口撈了幾條鯉魚。他把活魚拿回送給我們。鯉魚是野生的,每條一兩斤重,身上泛著金黃色。老鄉說是送的,我們執意買,推讓一陣后,老鄉只好收了我們一點錢。這樣我們也覺得心安些。
魚下鍋時還在扳動,滿院子都飄散著燒魚的香氣。當年,河水清澈無污染,這種純野生魚特多,一群一群地在河里游蕩。
除去下雨漲水,每天上學我至少過兩次河。河面寬寬的,河水碧綠清澈。河流靠鎮子一邊是高高的陡坎,坎上滿是密集的灌木叢,過了河上的一溜石墩子,爬上陡坡一條彎曲的小路,穿過一條窄巷便到了鎮上。靠馮家大院一側的河流是一片寬闊的河灘,灘地上依季節種植當季莊稼。沿河畔的水邊長滿了粗壯的樹木。
我喜歡去河邊玩,常坐在水中的大石頭上,用縫衣服的線拴上一枚大頭針彎成的魚鉤,串上魚餌丟入清澈的水中,看著魚兒咬鉤,竹竿一揚就釣上一條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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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開花季節河邊最漂亮。河灘土質肥沃松軟,水分充足,長出的油菜又粗又高。花開季節滿河灘黃燦燦的一片,花香隨著河風飄來飄去,濃郁的香味彌漫著河灘。蜜蜂嗡嗡嗡地一群群飛舞在黃花叢中。我穿行在比我都高的油菜地里,黃色的花粉蹭了一身。我好奇地折一根粗壯的油菜稈,剝去外皮,咀嚼水嫩的桿子,微微有點甜味。
在衛子鎮居住的時間雖然短暫,但這條河給我留下了難忘的記憶,豐富了我的少年光陰,為那段時光增添了許多色彩。
歲月如梭,時光荏苒,轉瞬間,幾十年就這樣匆匆過去了。每年油菜開花季節,看到一片片黃艷艷的花兒,嗅到那醉人的馨香,就會情不自禁地記起衛子鎮河流兩岸的油菜花,記起那段少年時光,那段清苦、艱辛卻快樂充盈的三線歲月的過往。
作者簡介:
劉東才,筆名南山秋雨,已退休,現居成都,曾在核工業八二一廠黨委宣傳部從事企業報和廣播電視編輯工作,有文學作品散見報刊雜志和平臺。
(文:劉東才 圖片AI 編輯: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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