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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估計也刷到過那張臉。
微微下垂的眼尾,大睜卻空洞的眼神,略深的法令紋,微笑的嘴角標準得詭異。你可能一瞬間就能認出來,這是由AI生成的。如今的互聯(lián)網上,男女老少共用這一張臉,讓人聯(lián)想到日本漫畫里的“富江”,憑借尸塊就可以無限“繁殖”,陰魂不散。
有人說這是“AI味兒”,有人說是“偽人感”,還有人用一個更加身體化的詞來形容看到這類內容的感受:“對AI生理性厭惡。”
引發(fā)不適的對象正在從臉蔓延到更多地方,全面地滲透進我們的生活里。短視頻里出現(xiàn)同一種男女主,AI 配音在各種視頻里里反復響起;品牌廣告里,畫面看起來精致卻沒有生氣;文章里的句子通順、漂亮、會總結、會升華,但讀完像什么都沒留下。
“對AI生理性厭惡”背后,我們到底在厭惡什么?那些“抵制AI”的人,到底能贏得什么?
文 |谷谷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芋頭
被訓練出來的AI味兒
蝦仁最近發(fā)現(xiàn)一件很驚悚的事。
她打開短視頻,刷到一個AI鄉(xiāng)土短劇。主角從自家泥塘里挖出了大閘蟹,有人按約定來收,另一個人通過抬高價格破壞交易。接著事情開始失控,最后錢沒拿到,貨也賠了進去。
一開始,她沒覺得有什么。但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又刷到了蒜苔、梨、鐵皮石斛等十多個版本。劇情大差不差,角色的臉也幾乎一模一樣——主角是一個五官神似杜淳的男人,反派永遠是一個眼睛很大的女人。
這兩張臉好像不再只是AI短劇里的角色,更像某種被反復調用的NPC。今天出現(xiàn)在大閘蟹村,明天出現(xiàn)在蒜苔地,后天又變成鐵皮石斛的見證者。刷得多了,蝦仁甚至產生一種近似科幻恐怖片的錯覺:這些人會不會早就脫離了人類的掌控,產生了自我意識,真實地存在于我們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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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AI臉。圖 / 網絡
除了人臉,聲音也在被批量化地復制。
短視頻里,各種平臺預設的音色、影視角色的音色、名人仿聲都能被反復調用。其中,“真人播客女”出現(xiàn)的頻率尤其高。它可以用于知識講解、Vlog、營銷視頻和抽象搞笑視頻,甚至會出現(xiàn)在一些線下街頭叫賣聲里。
在社交平臺上,很多人表達過對這個聲音的反感:“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想劃走。”在一些評論里,這個聲音被形容為“略帶鼻塞”“說話 mean mean 的”“讓人聯(lián)想到會霸凌別人的美國女高中生”。
對于在創(chuàng)意公司從事文字工作的蝦仁來說,更難以接受的是 AI 生成的文章。每次看見“……它幫我托著”“……這是它給我的底氣”“……夠穩(wěn),……夠穩(wěn)”這一類AI味句式,一陣煩悶感就會向她襲來。
當她把一些非常小眾行業(yè)客戶的需求丟給AI時,由于可參考的語料有限,AI 給出的文章開頭也總是高度相似:在某某地,崛起了一個某某行業(yè);在某某地,升起了一顆閃閃的金星。這種文字低質、糊弄人,根本沒有辦法采用。
事實上,大家對AI的“口癖”并不陌生。互聯(lián)網上一直流傳著各個大模型的口癖梗圖,比如 ChatGPT 式的“我就在這里,不躲,不逃,不繞,穩(wěn)穩(wěn)地接住你”,常常被視作AI油膩感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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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的常見口癖。圖 / 網絡
LLM(大語言模型)的基本工作方式是預測“下一個最可能出現(xiàn)的詞”。經過 RLHF,也就是人類反饋強化學習之后,它又會更傾向于生成那些被評價為“有幫助、友好、無害”的回答。先肯定,再轉折;少反駁,多安慰;把復雜的問題整理成一、二、三點,最后給出一個溫柔的升華。AI行業(yè)里有一個詞叫sycophancy,通常譯作“諂媚性”,指的正是模型迎合用戶觀點和情緒的傾向。
不同模型會展現(xiàn)出不同口癖,背后是各家公司訓練數(shù)據(jù)、產品定位和安全策略的差異。而在高度內卷的AI行業(yè)里,模型之間互相學習、互相蒸餾,也可能進一步加劇這種趨同。最后的結果就是,AI的回答即便來自不同工具,仍然共享一種相似的語氣。
AI臉的同質化,也有類似機制。許多圖像模型基于擴散模型生成圖像。它不是像畫師那樣一筆一筆畫出一個人,而是基于訓練數(shù)據(jù)和提示詞,逐步生成一個“最像答案”的人臉。如果訓練數(shù)據(jù)里充滿美顏、濾鏡、網紅審美和商業(yè)圖片,模型生成的臉自然會向這種審美靠攏。如果生成結果太像某個真人,又可能帶來肖像風險。
對AI生理性厭惡的第一個層面,或許就是對這一張安全、漂亮、沒有特色的平均臉的審美疲勞。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胡泳就對媒體表示,我們不是排斥AI,而是主張,不能因為AI的標準化與統(tǒng)一性而消滅人類的多樣性,再給多樣的人扣上落后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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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acks》
脫離了身體經驗的“真”
如果說,AI生成內容給人帶來的不適感,僅僅是因為它的同質化、低質量,這似乎可以通過技術的迭代、用戶門檻的提升以及平臺的治理等手段來逐步緩解。
但是AI生成這種方式本身就讓一部分人感到厭惡。AI內容越“真”,就越令他們不安。小鄭現(xiàn)在是一名大三的學生,學的是新聞學,因此對于“真實”這件事尤為敏銳。
在ChatGPT Images 2.0正式發(fā)布后,小鄭刷到了一個標題為“圖像與記憶印證彼此的時代業(yè)已結束”的帖子,展示了一系列通過ChatGPT Images 2.0生成的還原千禧年代記憶的照片。開頭是一家三口靠在床上的合影,墻上貼著古早的小孩的寫真,臥室里的家居陳舊而溫馨。
她的世界觀產生了崩塌。她發(fā)現(xiàn),那個年代的數(shù)碼設備特有的畫面質感、人們的衣著打扮、環(huán)境的特點,以及因為閃光燈出現(xiàn)的紅眼現(xiàn)象都被還原得別無二致,她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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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用ChatGPT Images 2.0生成的還原千禧年代記憶的照片。圖 / 社交平臺截圖
AI沒有真正經歷過那個時代——沒有和家人一起去到過某個公園,或者共同坐在家里的老式大圓桌吃飯,和朋友在游戲廳里玩老虎機……這些曾經真真切切由一群人共享的時代記憶,就這樣被跳過過程,一句話生成了。
“如果連我們的回憶都可以被模仿,還有什么是真實的呢?”
蝦仁認識一名銷售阿姨。阿姨胖胖的,很熱情,現(xiàn)實生活里給過她很多溫暖。有一天,她在朋友圈里看到阿姨發(fā)了一條AI視頻。熟悉的臉被放到一個身材曼妙的女領導身上,AI人隨著鏡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用熟悉的聲音介紹產品。
那一刻,蝦仁覺得身邊的人像是被奪舍了。
如果一張臉完全是假的,人可以迅速把它歸類為虛構;如果它完全是真的,人也可以自然地信任它。但當它處于中間地帶,便會給人“恐怖谷”的印象。蝦仁說,“過去的換臉技術其實很拙劣,要不然就是那種少年將軍,要不然就是古裝的,大家一看一樂就過去了。但是現(xiàn)在的AI太真了,你必須仔細去辨別,這就非常可怕。”
更讓人不安的是,這些被生成的內容,往往并不是憑空出現(xiàn)的。它們背后可能是海量真實圖像、視頻、聲音和文字共同構成的訓練材料。在很多創(chuàng)作者看來,這些人類留下的痕跡,像是被切碎、重組,再投喂給模型的養(yǎng)料,AI創(chuàng)作像是一種“尸塊拼接”。
不只是訓練端,到了應用端,人的臉、聲音和形象也開始被拆成可以估價、授權和調用的素材。
業(yè)內人士透露,在短劇行業(yè),100~500元,就可以買斷一張普通人“臉”一年的使用權;稍有知名度的博主、演員或模特,價格會到幾千元;到了名人明星,合作費用往往嚴格保密。飾演過TVB版張無忌的香港演員吳啟華就在最近的采訪里提到,已把自己20歲的臉授權給AI電影,片子拍完他一次片場沒進,片酬還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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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啟華已把自己20歲的臉授權給AI電影。圖 / 小紅書@南方都市報
在聲音領域,用戶可以通過錄一段話就克隆自己或他人的音色,并通過文本朗讀的方式來AI配音,然后剪輯到任何視頻里。
知名罪案播客“黑貓偵探社”的主播咪仔,就是“真人播客女”聲音的主人。一年多前,她被邀請參與到一個“AI播客”項目里,需要她授權自己的聲音并進行采樣。“在這個互聯(lián)網上,我的聲音素材可能已經有了幾百個小時,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它去訓練。”在咨詢過律師意見、和團隊開過會后,最終,她決定參與這次合作。
她也刷到過那些反感這個聲音的評論。有一個帖子,5000多贊,幾萬個回復,她點進去后,對于那些如潮水般的各種各樣的厭惡情緒,卻感覺到一種不真實。
“這些人好像在討厭我的聲音,但是又不是討厭我本人,而是在討厭被技術提取出來的這個東西。”
有一期播客里,她感謝了自己不久前去世的小狗,說到那里,聲音有些哽咽。有人聽到之后說,聽多了她的AI配音,再聽到那一期里微微顫抖的聲音,才意識到那是屬于真人才能帶來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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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不少人都在抵觸AI配音。圖 / 社交平臺截圖
一個人的聲音原本屬于一個身體。它包含氣息、口音、情緒、關系,以及說話當下的狀態(tài)。被采樣之后,它變成了音色。音色可以被調用,可以講任何文本,可以哈哈大笑、出現(xiàn)在和本人毫無關系的場景里。
文字表達也同樣如此。脫離了身體經驗,就會變得華麗而空洞。
小鄭曾經看到一個討論:如果《水滸傳》是一部cult片,它會是什么樣?評論區(qū)里有一段人寫的回答,說“那會是一部高曝光的cult片,白花花的光像盛夏的大太陽,最后發(fā)現(xiàn)那種明亮沒有熱度,是天上的刀刃將要落下來時反射的一道白光”。
她說,那段話只用了一個核心比喻,卻讓她感到震撼。
后來,她把這個問題拋給AI。AI也給出一段意象非常豐富的場景:“血肉”“鐵銹”“燈籠”“骸骨”“刀光”。“人類的表達有一個準確的切口,AI則像把很多看起來合適的元素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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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給小鄭的回答。圖 / 講述者提供
一個東西越接近人,卻在某些細節(jié)上顯露出非人的斷裂,就越容易激起大腦直覺的排斥。
當這樣的表達越來越多,我們反感的也許不只是機器參與創(chuàng)作,而是公共空間正在被一種無身體的表達占據(jù)。人類獨有的情感連接,在這些表達里被弱化甚至消失了。
制造AI “泔水”的人
“稍等一下,我要先生產一個泔水出來。”半年前,斐一進入了一家AI Infra(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公司市場部工作,核心工作就是用AI生產各種視頻,展示運用AI提效的場景,吸引企業(yè)客戶購買Token套餐。她把自己生產的內容稱為“泔水”,制造泔水的過程就是“泔水循環(huán)”:
人用“爆款”喂給AI,AI生成新的爆款模板,再被人發(fā)布回平臺,被更多人模仿、改寫、繼續(xù)投喂。舊內容被打碎、重組、再包裝,每一輪看似都在優(yōu)化,實際上可能只是把同一鍋內容反復攪拌、加熱、倒回信息流。
在這個過程里,生產者燒掉 Token,平臺獲得調用量,打工人完成“AI Native”的流程,用戶則在信息流里承擔辨別和忍受的成本。
雖然在賣Token的公司工作,但自從一個同事一晚上刷爆了3萬元人民幣的Token,公司關閉了內部賬號后,斐一每月只有幾百元預算,用來購買AI視頻生成平臺的會員。一個營銷視頻最少需要5個鏡頭。這樣算下來,即便每個鏡頭只抽卡兩次,一個月精打細算也只能做6個視頻。但市場團隊被要求日更,斐一只能降低標準完成工作量。
最初她還試圖堅持一些審美,比如盡量調一下人物的臉部細節(jié),讓人呈現(xiàn)出多元性,但精細的調節(jié)不僅費Token,還容易產生版權風險——根據(jù)提示詞調出來的人臉,有一次就很像一個流量明星。她不打算折騰了,還是“平均臉”最便捷安全。
在斐一公司服務的客戶里,AI漫劇是Token耗量最高的場景之一。市面上的AI漫劇大致分為兩類:精品劇和批量劇。即便被視為“精品”的AI漫劇,其打磨一集的周期,可能只有一天;批量劇則已經形成自動化、一鍵生成的工作流,重點是鉤子和情緒,畫面是否穿幫并不重要。無論哪一種,最后都繞不開成本競爭。關鍵不是每個畫面都做到最好,而是降低抽卡率、壓縮工時,在有限預算里換來更多曝光和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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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上AI漫劇熱度持續(xù)走高。
游戲動畫行業(yè)也是AI生成的高頻行業(yè)。做了一段時間AI過場動畫分鏡的葉子,咬牙切齒地表示:“AI生圖、生視頻是世界上最歹毒的東西。”
一個鏡頭里,角色可能需要連續(xù)做四五個動作,還要保持畫風、色調、表情和空間關系統(tǒng)一。AI經常只能理解其中一部分:動作對了,臉很怪;表情正常了,動作又錯了。最讓她崩潰的是“反向邏輯”的鏡頭。她舉了一個影視中常見的例子,“風一吹,飄落的葉子回到枝頭”,AI很難理解,生成幾十上百次,可能只有兩三次是對的,而這兩三次又常常因為別的原因用不了。
以前修改分鏡,她知道自己要改什么。現(xiàn)在,她不知道AI下一輪會給出什么。“我只能遷就AI,被動選擇一個能接受的結果。”葉子覺得自己像是在給AI打工,而這完全摧毀了她工作中的價值感。
除了AI前沿公司的人,傳統(tǒng)行業(yè)的人也在被沖擊。
林悅在出版社做了10多年編輯。AI工具進入出版行業(yè)之后,她陷入了深深的虛無感。一方面,她很難說它完全不好用,選題評估、譯稿潤色、營銷文案,很多環(huán)節(jié)都可以借助AI完成。一些原本非常糟糕的翻譯稿,經過AI整理后,確實會更像“人話”。
但與此同時,她也被迫開始在投稿里識別AI味。那些大綱、目錄、樣章,看起來結構非常規(guī)整,喜歡用短語加冒號解釋,喜歡精致排比和虛浮比喻,文字完成度很高,內容卻很空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遇到這類稿件,她通常會直接pass掉。
編輯原本要判斷一個稿子是否成立,現(xiàn)在還要判斷它是不是由AI拼出來的。AI提高了某些人的生產效率,卻把另一部分鑒別成本推給了編輯。
“抵制”AI的人
社交平臺上“抵制AI”的話題下,常常有人諷刺抵制行為相當于“砸毀珍妮紡織機”,認為AI勢不可擋,“抵制”無效且可笑。
事實上,在國外,藝術家、寫作者、音樂人和媒體機構都曾圍繞AI訓練發(fā)起過抗議、訴訟和公開信。有人反對自己的作品未經授權進入訓練集,有人抵制AI藝術拍賣,也有人在作品說明和版權頁里寫下“禁止用于AI訓練”。
在中文互聯(lián)網上,也有類似具有“抵觸”情緒的語言:AI味兒、AI垃圾、偽人感、抵制AI。還有一些人開始研究更具體的自我保護方式:關閉AI軟件后臺的訓練選項,禁用cookie和云同步,在Photoshop等創(chuàng)作軟件里檢查聯(lián)網功能,盡量不用云端。如果必須使用AI,就盡量使用成熟模型,并選擇本地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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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不少人在表達自己對AI的“抵觸”情緒。圖 / 社交平臺截圖
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最直接的“抵制”還是劃走。一項基于300多名用戶參與的研究發(fā)現(xiàn),標注為“AI生成”的內容,用戶的行為參與度會斷崖式下跌14到16個百分點。即便在AI壓倒性應用的短劇行業(yè),2026年第一季度AI生成面孔的短劇占比超過95%,但真人短劇的播放量卻是AI短劇的約25倍。AI短劇的分賬均值,也被真人短劇甩開了2.4倍。
但AI還在進化,當AI生成的內容越來越真假難辨,“鑒AI”就變成了一項全民工傷。
菜菜是一名在香港上學的高中生,她喜歡畫畫,也會接一些約稿。她所在的繪圈里,大家會放大圖片細節(jié)來判斷一張圖是不是AI,比如頭發(fā)絲、眼睫毛和劉海連接處有沒有粘連,光影和基本功是否對得上。如果有人用AI畫背景,線條的歪曲和空間邏輯的混亂,也很容易被看出來。
2025年下半年以來,繪圈甚至還發(fā)展出了一套更極端的“鑒AI”形式——“AI對賭直播”。
在這類對賭里,接受挑戰(zhàn)的畫師必須開直播現(xiàn)場繪圖,證明自己擁有能畫出被質疑作品的水準。“賭資”通常在千元左右。
在菜菜看來,這個方法看起來是在保護真人創(chuàng)作者,但最后也可能變成另一種消耗真人創(chuàng)作者的機制。一些人開始把AI對賭當成賺錢的途徑。有人故意去找畫師的茬,網暴畫師,也有畫師故意畫出一些錯誤來制造爭議。
支持AI和抵制AI的人如今已分成兩派。作為畫師的菜菜是堅定的“抵制AI”派,她在社交媒體主頁上寫著:“禁一切AI生成,給我發(fā)AI表情包就拉黑。”
反AI已經變成她的日常。有人用了AI頭像,她會提醒對方;同好群組通常不允許發(fā)布AI內容;畫師如果被發(fā)現(xiàn)使用AI,可能會被避雷、脫粉。菜菜也加入過一個“反AI聯(lián)盟”,她會經常進去互動,在那里,她的感受會被充分地理解。
但擁抱AI的網友會覺得她可笑,主動去她的帖子下攻擊,或者“反串”成盟友加入“反AI聯(lián)盟”群組進行爭論。
在那些人眼里,AI對于畫師來說是新時代的“珍妮機”,抵制AI的人如同那個時代砸機器的工人一樣可笑。菜菜對此不屑一顧:數(shù)位板才是畫師的珍妮機,因為珍妮機不會把工人織好的布撕開再拼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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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acks》
菜菜也會給自己和喜歡的畫師的作品做防護。
Glaze和Nightshade是她常用的兩個工具。使用前者的過程被她稱為“上釉”
,像是給作品披上一層風格遮罩,讓模型難以準確學習畫師的畫風;后者更像一種主動防御,如果作品被拿去訓練,可能會干擾模型之后的生成結果。
這類工具跑起來耗時,也占電腦資源,所以她通常會集中在晚上洗澡的時候處理。如果是自己約來的稿件,她可能會先打一層馬賽克;如果是特別喜歡的畫師,她還會再疊一層格子。對自己平時發(fā)在社交平臺上的畫,很多時候只是疊一層摩爾紋。
這些事做久了,她偶爾也會覺有一種反復涂抹卻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疲憊。這樣一層一層往上疊,到底能擋住什么?但想完之后,她還是繼續(xù)做。如果不做的話,她會更難受。
在學校里,菜菜的抵制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每天路過校園里的小電視,上面循環(huán)播放著AI生成的視頻;小組作業(yè)里,同學會直接用AI生成圖片;老師會告訴學生,不懂的問題可以去問AI;學校甚至開發(fā)了輔助作業(yè)的AI模型。菜菜并不反對這些AI工具。她覺得,如果只是查問題、輔助理解、減輕老師工作量,AI的確有方便的一面。
讓她難受的是,學校也會把生成式AI放進創(chuàng)作課里。
有一次法語課,老師讓學生自己寫歌詞,再用AI把歌生成出來。菜菜當場說,自己不想做,因為討厭生成類AI。旁邊的同學很不理解,“為什么會討厭這個?”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像有了某種鴻溝。
在她的擔憂里,如果越來越多人用AI生成圖,普通小畫師的價格會被壓低,很多人不再愿意繼續(xù)畫;而真正優(yōu)秀、能賣得上價的畫師,價格會越來越高。到最后,普通人也許很難再約到一張純手工的、足夠好的畫。她覺得,人是需要審美積累的。心情不好的時候,人可以去看展、看畫、看一些真正由人完成的東西。但如果以后的小孩心情不好,只能去看AI生成的“尸塊”,那會很慘。
對于AI的使用方式,她劃下了一個涇渭分明的邊界:只要是用“生成式AI”直接來創(chuàng)作,都不能被接受。
她永遠記得自己最開始畫畫的時候,一筆一筆把喜歡的二次元角色畫下來,那種逐漸進入心流,和角色對話的過程。后來她加入相關社群,和同好的交流也讓她幸福。AI創(chuàng)作的出現(xiàn)讓她擔心,這種純粹的熱愛正在被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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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菜很喜歡的一段關于AI生圖的發(fā)言。圖 / 網絡
斐一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家賣Token的公司干多久。作為市場部成員,她和同事竟然要挖空心思想AI商業(yè)化方案,以吸引客戶購買他們的Token套餐進行創(chuàng)業(yè),“真能想出來,我們就自己創(chuàng)業(yè)去了”。
同事有一天在做一個“AI算命”的方案,一開始大家都說這個方向好:用戶輸入生日、星座、近期困惑,模型生成一段命運分析,再包裝成一個有趣的demo。
但做著做著,他覺得不太對勁。算命本身就是對不確定性的解釋,而AI只是在已有話術里重新排列一些安慰、暗示和模糊判斷,還要往里面塞商業(yè)化的付費點和傳播點。
想著想著,他崩潰了,拉著斐一去便利店買了一瓶可樂。喝完那瓶可樂,他決定離職。
(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澎湃,《對AI臉“生理性厭惡”,為什么?》
2.視覺志,《北大教授:反抗AI的人,越多越好》
文章為每日人物原創(chuàng),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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