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新
梅雨是個無聲的入侵者。他推開老宅大門時,苔痕正沿著門檻內側緩慢洇開,像某種綠色的計時器。樓梯吱呀作響,他忽然想起父親最后一次上樓的姿勢——扶著墻,膝蓋彎成兩張拉滿的弓。
太陽房還是老樣子。玻璃頂棚上的雨痕縱橫交錯,把天光切割成無數片游移的銀箔碎片。他習慣性地先查看墻角,去年發現的滲水處已經重新抹過水泥石灰,但雨季這才剛開始,并無大礙。寫字臺靠窗擺著,雨滴不時會濺到桌面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雨勢漸急。他起身開始了例行的“查房”。
二樓屋檐的瓦片還堅固,只是青苔厚得能攥出水來。他撥開爬山虎的藤蔓,檢查排水槽——幾片落葉堵在拐角,他伸手清理時,冰涼的雨水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子。退后時余光瞥見二樓窗口有身影一晃,定睛再看時,原來只有窗簾在風里鼓成了帆的形狀。
綠葉園的枝椏倒是長進了許多,在房頂投下婆娑的影。他記得小時候爬上去掏鳥窩,母親站在園外直喊:“小心!”聲音穿過四五十年的雨幕,依然清晰可聞。
后院的墻根最讓人操心。他蹲下身,指尖劃過磚縫,那里有幾道細如發絲的裂紋。排水溝的坡度似乎不夠,積水映出一小片天空,幾片槐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轉。他彎下腰想撥開堵住水口的落葉,卻碰落了墻頭一朵不知名的白花。花落入積水之中,輕輕一旋,然后停住了——像某個遲到的句號。甚好,去年村里幫忙再次加刷了水泥漿。否則,后院必然滲水。
回到室內廚房,母親用過的臺面上落了薄灰,刀具還插在靠壁上。他擦掉灰時,發現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切菜刀必須擦干凈,否則要生銹。”那是母親的筆跡,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他打開衣柜,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件舊襯衫疊得整整齊齊,領口泛著歲月的淡黃。
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突然從云隙間射下,玻璃頂棚上的水珠同時亮起來。他站在那片突如其來的光芒里,看見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它們一直在這里,在父母離開后,在弟妹們偶爾回來又走后,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雨季里,靜靜落滿所有物件的表面。
他掏出手機拍照,今天光線好,拍得很清晰。發到家群時附言:“宅安,勿念。”
下樓時,他又在樓梯拐角停住。墻上用鉛筆劃著一道道橫線,記錄著他從七歲到十八歲的身高。最高那條線旁,父親用紅色圓珠筆寫著“小子,比老子高了”。
手機震動。妹妹回了個笑臉,弟弟發了杯茶的表情。只有他妻子問:“什么時候回來?”
他打完字:“很快就回”,又加了一句:“下次帶你們一起來。”
鎖門時他最后又看了一眼。二樓窗臺上不知何時停了只麻雀,正歪頭啄理被夏雨打濕的羽毛。在他轉身的瞬間,麻雀振翅飛起,消失在一片瀲滟的、雨后初晴的蔚藍天空里………
汪曉東作于潛口 202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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