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劉青松在青島做了28年豪車生意。
從李村大集4個車位起家，做到200臺豪車展廳。保時捷、賓利、路虎，什么貴賣什么。
然后他告訴記者一件事。
這28年建立起來的價格體系，在一個月里被徹底改寫了。2026年5月。
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做了兩件事。去查了一輛自己的車現在值多少錢。然后把網頁關了。
倒不全是錢的事。我腦子里的「這車值多少」跟市場認可的「這車值多少」已經不是一個數了。而且差得有點離譜。
先說那幾個數。都是最近幾周真實成交或掛牌的價格：
賓利飛馳，26.8萬。保時捷卡宴，15萬。大眾途銳，6.8萬。
不是事故車。不是泡水車。不是跑了三十萬公里的廢鐵。正常車況，正常年份。
一臺當年落地破百萬的車，現在掛出來的價格差不多是一臺高配小米SU7。有些還不如比亞迪漢。
我試著在腦子里把這個數翻譯成畫面。沒用。做不到。26.8萬買賓利——你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還是「不可能吧」。
然后你會發現，上面還壓著一百萬輛庫存。
沒夸張。經銷商那邊的庫存深度已經連續好幾個月在警戒線以上了。新車賣不動，只能降價。新車一降，二手車跟著塌。
寶馬5月調了31款主力車型的價格。奧迪A6L裸車殺進26萬。路虎極光L，直接降了22.6萬。
你三年前買的寶馬5系，本來尋思怎么也能賣個三十多萬吧。然后你打開手機發現，4S店里新車優惠完了才三十出頭。
你的二手車呢？
車商跟我說了一個數。我沒記住。只記住了一句話：比你想象的低得多。
對了，青島那個市場，同行已經跑了一半。沒夸張。租金交不起了，庫存每天都在貶值，干脆關門。
我有一個朋友。2021年花67萬買了輛保時捷Macan。
上個月想換車。問了一圈。最高的開29萬。最低的，23萬。
三年。67到23。
他沒賣。倒不是舍不得那輛車。賣了之后不知道買什么。再買一輛油車？價格還在往下掉。換一臺電車？29萬確實夠買一臺不錯的。但那是一個三年前掏了67萬的人，不太容易咽下去的心理賬。
他卡住了。不上不下。每天開著那輛Macan，儀表盤上殘值往下跳的速度比轉速還快。
我不覺得他是一個人。路上跑著的那些開了幾年BBA的車主，我猜不少都在偷偷查二手價。查完跟我一樣，把網頁關了。
說個事。保時捷的經銷商，以前是中國最橫的汽車銷售群體。一輛卡宴加價十幾萬，你還得排隊。現在四個城市的保時捷中心被取消了——蕪湖、濟寧、淮安、南寧。授權沒了。
不是因為保時捷車不行了。是那個穩定了二十年的二手定價公式，碎了。
你以前買一臺豪華油車，心里大概有數：三年能賣個五六折。這個賬大家都認，二十年沒變過。
為什么？三樣東西撐著。
品牌。你開寶馬，別人知道你有錢。機械素質。發動機變速箱底盤，物理上就比便宜車好。面子。接送客戶、回老家過年，車鑰匙往桌上一放。
這三樣現在全在松動。
品牌？一臺二十萬的極氪001，加速比你六十萬的寶馬5系快。不是快一點。是快到你懶得爭論哪個更「值」。
機械素質？電車的平順性和靜音，是內燃機追不到的物理天花板。沒變速箱、沒渦輪遲滯、沒發動機抖。踩下去就是踩下去，沒有「等轉速上來」這個過程。
面子？這個最要命。我最近越來越覺得，開一臺新款理想或者蔚來，比開一臺老款卡宴更像「混得不錯」的信號。不是我覺得。是很多人開始這么覺得。老錢和新錢，在這個市場上換位置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寫到這里我停了一下。
因為一不留神就會把這篇文章寫成「燃油車完蛋了」的訃告。不是的。
26.8萬的賓利。15萬的保時捷。對想買車的人來說，這他媽是個天大的窗口。以前碰都不敢碰的品牌，現在夠得著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配置，現在敢想了。
只是這個窗口開在一個特別尷尬的時機。你明知道這是低點，但不知道還會不會更低。
上個月買了二手保時捷的。這個月同款又降了兩萬。你說下個月呢。
這就是車商跑了一半的原因。不是賣不掉。是不敢收。今天你花15萬收進來的車，明天可能只值13萬。你收還是不收。
我說實話。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二十年后的二手車市場，還有沒有「保值」這個詞。
油車時代，發動機磨損是可預期的。十萬公里、二十萬公里、三十萬公里，大概什么車況，大家心里都有譜。折舊曲線穩了半個世紀。
電車呢。電池衰減曲線不一樣。軟件OTA更新節奏不一樣。智駕硬件迭代速度不一樣。一輛2023年的老款Model 3，FSD硬件已經落后三代了。它的殘值靠什么撐？
沒人知道。
這才是最讓我不安的。不是跌了多少。是舊的定價公式已經沒用了，新的還沒人算出來。
劉青松說他28年的經驗在一個月里被改寫了。
我在想，可能不是那一個月。
是過去三年里，每次有人走進一家4S店，看完一臺燃油車，然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新能源展廳。
一次。一次。一次。一個月。三年。
那些被打開又關掉的網頁，那些對著手機屏幕皺了一下眉然后轉身走了的人。他們加在一起，就是現在這個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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