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炸彈與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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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壹》

20世紀的頭十年，革命黨人與清政府的斗爭已漸趨白熱化。一股暗殺與暴動的風潮席卷了當時的中國。是時許多有愛國心的讀書人都被裹挾入這股風潮之中。年近不惑、德高望重的前翰林蔡元培也莫不例外。正是這樣一位被后世稱為“學界泰斗、人世楷?！钡拇蠼逃?，那時也一度陷入政治暗殺的狂熱之中，親自參與研制毒藥與炸彈，甚至一手締造了中國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的暗殺團體——光復會?？梢哉f，蔡元培是晚清暗殺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蔡元培是光復會領袖，而光復會自創立伊始便承載了暗殺組織的基因。1904年暑假，日本東京的幾個留學生秘密組織了軍國民教育會暗殺團（因成員利用暑假時間去橫濱學制炸彈，又稱橫濱暗殺團），這個組織即是光復會的前身。該組織極其嚴密，最初僅由楊篤生、何海樵等六人組成。暗殺團成立后，他們即跑到橫濱鄉間，拜革命黨人為師，專研化學，研制炸彈。炸彈制成后，他們遂攜彈入京，謀刺西太后，后因不得時機，經費告罄，只得掃興返滬。暗殺團既返國，團員深感人數太少，力量單薄，遂在上海召集同志，擴充組織。在此期間，何海樵發展蔡元培加入暗殺團 。又經過一番周折，暗殺團于是年冬改名為光復會，蔡元培被推舉為會長。

蔡元培

光復會既脫胎于暗殺團，自始至終都留有很強的暗殺傳統。作為會長的蔡元培即認為“革命止有兩途，一是暴動，一是暗殺”。對于缺少與下層聯系的光復會而言，暗殺顯然更為切實可行。行動未出，輿論先行。為了給自己的暗殺活動營造聲勢，博取民眾的響應，他首先在自己創辦的報紙《俄事警聞》和《警鐘時報》上介紹俄國虛無黨人的歷史，倡導暗殺和暴動。

光有筆桿子，沒有槍桿子還不行。在暗殺武器的籌辦上，蔡元培可謂費足了腦筋。他在上海創辦了愛國女校，專門將其作為研制暗器的兵工廠。在女校內，蔡元培親自操刀，與暗殺團（光復會成立后，暗殺團并未立即取消，而是作為會內機構存在了一段時間）成員一起秘密試制化學毒藥和高效炸彈。

△光復會領導人日本合影

為了更好地制造化學武器和高效炸彈，蔡元培將愛國女校的鐘觀光、俞子夷兩位化學教員秘密吸收加入光復會，專門負責研制毒藥。俞子夷曾對當時試制毒藥的經過做過詳細的回憶。他說：“蔡師知道我對化學有興趣，囑咐我研制毒藥?！艺n余讀書，實驗，試制氰酸，一試即成。蔡師囑工友弄來一貓，強令其服，只幾滴，貓即毒死?！笨梢?，這種化學武器的威力是不小的。然而，蔡元培經過思考后發現，液體毒藥使用起來不太方便，容易被人發覺，還是使用固體炸藥更好些，遂轉向主持研究炸藥，制造炸彈。俞子夷當時也參與了蔡元培等的炸藥實驗，他回憶道：“試制炸藥有個秘密組織，人數不多，地點在冷僻的里弄，鄰近全是貼招租的空屋。……實驗室設備簡單，桌凳外，全是藥瓶及玻璃器皿。每天定時學習，先制雷銀；第一次成功，第二次濃煙上噴而失敗，第三次又成功。棉火藥頗易制造，硝基甘油則屢試不成。反復研究，原因是硝酸、硫酸不夠濃。鐘先生（即鐘觀光）處只有普通實驗用的。打聽到外國藥房有強酸出售，利用我短發西裝，可以冒充日本人出入采購，不易惹人注目。外白大橋莬的‘大英藥房’有上好強酸，‘科發藥房’的甘油很純，三種東西分三次買。用這等藥品一試即成，連試連成。我們只有一部江南制造局譯印的《化學大成》作參考，日文書關于炸藥的遠不如毒藥的易得。學完暫告一段落，此后著重各自分別研究?！苯涍^多次試驗，他們終于制造出一種威力大、體積小的炸藥，裝配成炸彈后，成為革命黨人的暗殺的利器。后來吳樾在北京刺殺立憲考察五大臣所用的炸彈，就是由楊篤生從上海帶去的。

當年陳獨秀也曾一度加入暗殺團，成為蔡元培研制炸彈的得力干將。對于這段往事，陳獨秀在《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中回憶道：“我初次和蔡先生共事，是在清朝光緒末年。那時楊篤生、何海樵、章行嚴（章士釗）等在上海發起一個學習炸藥以圖暗殺的組織。行嚴寫信招我，我由安徽一到上海，便加入了這個組織。住上海月余，天天從楊篤生、鐘憲鬯實驗炸藥。這時孑民先生也常常來試驗室練習、聚談?！?br/>

除了研制暗殺武器之外，蔡元培還想把愛國女校的女學生培養成暗殺種子。在女校的教學上，他以“不取賢妻良母主義，乃欲造成虛無黨一派之子女”為目的。除了對年幼的學生照例教授以近代普通科學知識之外，年長一班的學生，則講授法國革命史和俄國虛無黨歷史，培養其政治暗殺意識。蔡元培請鐘觀光等人講授近代物理學和化學，并將這兩門課程作為學校中課時最長、學分最多的課程，為學生們將來制造炸彈提供必要的知識準備。此外，他還開辦了速成訓練班，招收社會青年學習理化和催眠術，引導他們參加暗殺活動。

然而奇怪的是，即使做了如此周密的籌備，從光復會成立到辛亥革命爆發的七年間，無論是蔡元培為首的光復會成員，還是深受虛無主義熏陶的愛國女校學生，都始終沒有進行過一次暗殺。在教育事業上，蔡元培向來不是行動的矮子。他籌辦愛國學社時，適逢長子病死，其強按喪子之慟，毅然登輪去南京借款。對于暗殺活動，蔡元培卻只成了言語的巨人。大約蔡元培雖受風氣感染，不免激憤于一時，而其畢竟曾躋身儒林菁英，服膺孔孟之道，不忍做出如此任俠之舉。再者，當年實施暗殺的革命者，如吳樾、汪精衛之輩，都是未及而立之年的熱血青年。而蔡元培組建光復會時已38歲，在行動上自然要比年輕人多了不少謹慎和顧慮。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