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教授看不見，但他知道50個學生在作弊

Roberto Serrano，61歲。在布朗大學教了34年書。

Roberto Serrano 今年61歲。他在布朗大學教了34年書。哈佛經濟學博士，博弈論領域的世界級學者，2024年剛拿了西班牙國王經濟學獎。

17歲那年，他徹底失明了。

視網膜營養不良。幾個月之內，從還能讀書踢球，到什么都看不見。短暫的崩潰之后，他決定這件事不會阻止他。「經濟學家理解現實的方式，就是人們在約束條件下做最優化。我的病只是多了一個約束條件。」

他去哈佛讀博。進布朗教書。寫了數不清的論文。上課有助教幫他寫白板，其他一切——備課、輔導、寫書——他自己來。

34年了，沒有出過問題。

今年春天，問題來了。

他讓學生在家考試。因為學校里剛死過人。

去年12月13日，一個48歲的前博士生帶著槍走進了布朗大學的校園。

在一間教室外面開槍。兩個學生死了，九個受傷。其中一個死者叫Ella Cook。事發前一周，她剛去過Serrano的辦公室，說她下學期要選他的課，問他能不能當她的學術導師。「我們聊了很久。她滿腦子都是計劃和想法。」

他到現在說起來還是很難受。

春季學期開始的時候，Serrano做了一個決定：期中考試改成回家做。「很多學生至今在校園里還是會焦慮，因為十二月發生的事，我想讓他們輕松一點。」

不是開卷。是閉卷。你憑良心，自己在家做完。常春藤學校有這種傳統。普林斯頓133年來都是這樣：老師發完卷子就走，學生自己看著辦，互相監督。

Serrano的課叫ECON 1170，數學經濟學，不簡單。往年就二三十個學生，最少的時候只有8個人。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考試改成了回家做，86個人選了這門課。

3月5日，期中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批卷子的助教先覺得不對勁。

平均分96分。滿分100。

40個學生拿了100分。

「有些答案跟ChatGPT跑出來的結果一模一樣。」

助教發現，很多學生的答案里有不正常的段落——表述方式、推理路徑、甚至措辭的選擇，跟把題目喂給ChatGPT之后跑出來的結果，高度吻合。

Serrano沒有取消期中成績。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告訴學生：期末考試必須來教室考。「如果期末成績分布跟期中差不多，那沒問題。如果差很遠——那就只算期末。」

期末考試那天，86個學生只來了59個。

沒來的27個人里，22個期中拿了滿分。

來的學生，平均分48分。

教授一個人去找校長。校長沒回他。

Serrano帶著證據去找布朗大學的高層。

他說校長的反應是「徹底沉默」。院長也沒回復。直到他把案子提交到學術準則委員會，才收到一張紙條，說「這是個警鐘」。

一個61歲的盲人教授，在常春藤教了34年書。第一次因為校園槍擊案心軟，讓學生回家考。然后50個學生用AI騙了他。

學校的態度是：收到。知道了。

「這不應該是大學面對這種事的態度，」Serrano說。「學術誠信是值得捍衛的價值。不能讓教授一個人去打這場仗。」

他看不到學生的臉。看不見他們低頭翻手機的樣子。看不見考試時互相交換眼神。但他看到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27個不敢來期末考試的學生，已經給了他所有的答案。

普林斯頓廢了一條133年的規矩。

這不是一個學校的事。

普林斯頓從1893年開始實行榮譽準則：學生宣誓不作弊。老師發完卷子就離開教室。考完了再回來收。誰作弊，其他學生有義務舉報。

133年。這條規矩在這個春天結束了。

從現在開始，普林斯頓的教授必須留在教室里監考。

《紐約時報》一個剛畢業的斯坦福學生寫了一篇文章。他說了句實話：「我不認識任何一個人，在大學的任何一門課里，沒有用AI應付過作業。」

他是2022年入學的。ChatGPT比他晚兩個月發布。四年大學讀完，他眼睜睜看著周圍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地放棄了抵抗。

Serrano明年要把所有回家考試都取消。即使是那些確實適合回家完成的考試。「每周的練習題也不計入成績了，因為那些也可以用AI做。」

一個教了34年書的老教授，在重新設計自己的整個課程。不是因為教學理念變了。是因為他不敢了。

我沒在討論AI該不該進教室。這件事比那個復雜得多。

我在想的是：一個17歲就失明的人，用34年時間成為了世界上最好的經濟學家之一。他靠的是腦子。然后今年春天，他的50個學生決定，腦子可以外包給一個聊天機器人。

他因為校園槍擊案對學生心軟。學生回報他的方式，是在家打開ChatGPT。

我不知道這件事誰對誰錯。我甚至不確定「對錯」這個詞在這里還有沒有意義。一個幾十年來靠思考活著的人，發現他的學生不想思考了。這不是一個考試作弊的故事。

是一個關于「我們還愿不愿意自己動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