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是贈送給你們的”：112名中國留學生陷學歷造假漩渦

今年1月，韓國光州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

五名中國學生被叫進一間辦公室。工作人員把一份文件推到他們面前，內容很明確：勒令離境。

一名學生說了一句話："這觸犯了韓國的法律。如果我們不簽，就會被強制遣返。"

他們是韓國湖南大學——一所光州四年制私立大學——的中國籍留學生。和他們一樣卷入這場風波的，還有另外107個人。112人，全部因為同一個原因被韓國法務部取消了簽證：提交了虛假的美國大學畢業(yè)證書，插班入學。

事情在4月經《中國新聞周刊》首次報道后持續(xù)發(fā)酵。6月27日，親歷者李博接受了更詳細的采訪，把這條留學捷徑如何一步步塌方的過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

時間回到2021年。李博的高考成績是300多分。在國內，這個分數上不了本科。經熟人介紹，他知道了韓國湖南大學的"3+1項目"——國內讀三年，韓國讀一年，最后拿韓湖大的本科學位。

招商宣傳說得很漂亮：全日制本科，校本部就讀，經中留服認證，國家承認學歷，可參加公務員考試，回國享受海歸待遇。國內合作院校包括多所211高校。

李博在2021年9月進入華東地區(qū)一所985院校"委培"。他以為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上大學。進了學校之后，他很快發(fā)現了不對勁——他們完全接觸不到統(tǒng)招生。上課的教學樓是租的，宿舍在校外。課很水，掛科了花300塊補考費就能包過。

大二那年，委培項目負責人告訴學生們一句話。原話："會贈送一個大專學歷給你們。"隨后組織學生到西部某省會參加線下大專考試。20個考試科目，沒有全考。項目方說有幾門成績可以用證書代替，"找了人，肯定能過"。

大家這才明白，所謂的"3+1"不是高中直升本科。是專升本。但從頭到尾，沒有人告訴過你。

2024年9月，在國內讀完三年后，這批學生準備入境韓國。問題來了。

和項目對接的是世界華人聯合會教育委員會，簡稱世華會——韓湖大在國際交流處官網上標注為"中國辦事處"的機構。世華會此前給學生注冊的是非全日制大專學歷，200多名學生在準備簽證時發(fā)現，學信網上顯示前置學歷只有高中。韓國大使館拒簽。

世華會讓每個學生交2000元代辦費去特定領事館，"保證百分百過簽"。全部被拒。

一番折騰，200多人里有人放棄、有人拿到了前置學歷以正常大專身份去了韓國，剩下100多人懸在那里。世華會沒有停手。2025年3月，這批學生持D-4語言研修簽證入境韓國——這種簽證高中學歷就能申請。在韓湖大附屬語言學院待了約五個月后，世華會替他們提交了新的前置學歷材料：美國大學的畢業(yè)證書。簽證從D-4成功轉為D-2正規(guī)留學簽證，本科插班完成。

李博說，整個過程里"世華會讓我們不要自行提交任何材料，他們全權準備，所有學生都看不到他們是拿什么前置學歷去申請的"。至于美國大學的網課，"我一堂都沒有上過"。

100多名學生提交的美國大學畢業(yè)證，來自同一所大學。韓國法務部的調查人員看到這個數字時，直覺告訴他有問題——正常的國際招生不可能出現這種數據。

查下去發(fā)現，那所美國大學早在2000年代就被取消了辦學資格。"海牙認證"文件是偽造的。112人的簽證被撤銷，學籍被休止。寒假期間大部分學生已回國，留在韓國的五人收到了離境命令。

事情暴露后，世華會常務副會長周某在家長群里說："我們從來都沒有對不起孩子和家長，千方百計地為大家服務。為了孩子，希望你們聽我的勸，去泰國一個比韓國大學更好的學校，趕緊完成學業(yè)。"

世華會給了兩個方案：等訴訟結果出來恢復學籍；或者轉去泰國的西那瓦國際大學。第一個方案，李博說就算勝訴，"不可能再讓我們繼續(xù)學業(yè)了，學歷已被證實是假的"。第二個方案需要再交四萬塊，之前交給韓湖大的16萬不退。

周某對家長說的另一句話后來被傳得很廣："一切都是為了孩子。我們沒有對不起學生，一直在盡最大的能力幫學生，可惜老天不幫忙。"

《中國新聞周刊》致電世華會，接線人員說了一句——"不需要你們這些媒體亂做宣傳"——掛斷了電話。

采訪里李博還講了一件事。有學生和家長報警、找律師，結果都不理想。合同在世華會的角色上玩了很多文字游戲，寫的是"配合"學生拿到學位。訴訟主體也不清晰——世華會的注冊名稱是美國世界華人聯合會北京代表處，《中國新聞周刊》在民政部和公安部的系統(tǒng)里查過，均無任何信息。不知道該起訴誰。

李博說，到現在他已經不指望退錢了。"我只想讓他們接受相關部門的調查。"

韓國方面，法務部已對韓湖大校本部及國際交流處進行了扣押搜查，核查校方是否涉及協(xié)助造假。韓國教育部表示，如果查實，最重將對涉事院校實施最長三年的限制簽證發(fā)放處罰。首爾大學一位副教授說了一句話："教育建立在信任之上，而信任一旦被破壞，恢復將十分漫長。"

韓湖大在韓外國學生共1753人，中國人比例84%。李博在韓湖大讀了一年的感受是："學校里隨處都是中國人，一學期就布置一個作業(yè)，期末完成就好，都不用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