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億筆交易，為什么支付寶AI 還算不清賬？

支付寶AI 仍然算不清賬

2026年6月16日，AI版支付寶「阿寶」正式開啟邀測。

一位扎著麻花辮的AI女孩頭像，被塞進了支付寶底部導航欄的左下角。點擊它，原本擁擠的五欄tab被壓縮，整個界面切換成一個干凈的對話框。這是螞蟻集團押注AI的全力一搏。

據螞蟻集團副總裁、支付寶事業群總裁李俊介紹，支付寶擁有海量工具和服務，但用戶對支付寶「百寶箱」的使用率不足10%。「阿寶」的使命，就是讓用戶「只說需求，剩下的讓AI辦」。

但實測結果一再告訴我們：這個麻花辮女孩，賬都算不太準……

01

不再道歉了，但是依然不會算賬

6月16號，據刺猬公社報道，在實測中，給阿寶出了一道看似簡單的問題：「2026年我在淘寶系花了多少錢？」

幾秒后，阿寶給出了答案：2760.23元。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還附贈了一張餅圖，貼心地提醒餐飲消費占比過高。分析得頭頭是道，專業感十足。

但數據經不起核對。

實測者2026年在盒馬鮮生累計消費386.93元，而阿寶的統計中，這個數字只有110元，71.58%的支出被生生吞掉。當實測者提出質疑，阿寶迅速道歉，宣稱將「重新進行嚴謹計算」。

第二輪計算的結果更加荒誕：在阿寶的統計宇宙里，山姆會員店、小紅書和天鵝到家似乎都已被阿里收購，被一并納入了「淘寶系」支出。

人們諷刺說，針對AI幻覺，AI的固定路徑是：犯錯、被指出、道歉、再犯錯、再道歉。支付寶精準走了這一路徑。

但十天后，情況變了。

6月26日，奇點湃再次測驗同一個問題時，結果同樣出錯。對于并不復雜的賬單，抖音鉆石消費被歸為淘系支出。區別是，當我指出后，阿寶表現得十分淡定，沒有再道歉，而僅僅是告訴我「你說得對」，然后理直氣壯地修復回答。即使繼續追問「你是不是算錯了」，仍然如此。

從「迅速道歉」到「淡定承認」，阿寶雖然不再道歉了……但依然算錯。作為一個涉及金融服務的支付產品，是不是應該滿足算賬的基本需求？

如果用戶因為信任阿寶而造成損失，誰來負責呢？這個倒是提前做了責任切割。

02

會調頁面，但不會辦事

賬單之外，阿寶的核心功能是什么？

答案是：大醫院的分診臺。

和阿寶對話主要能實現兩類功能。一是分析賬號的收支和理財數據，也就是前文那筆算不清的賬。二是在對話框里輸入想做的事，阿寶會調起對應頁面。

輸入「我想點外賣」，阿寶調起淘寶閃購頁面。輸入「北京掛號」，調起醫療健康頁面。輸入「打車去三里屯」，調起高德打車卡片。

「調起頁面」，這是阿寶服務的本質。支付寶原來就有的服務，她幫用戶一鍵導航；支付寶原來沒有的服務，她也不能憑空變出來。

但「調起頁面」和「辦好事情」之間，隔著整整一個操作距離。

當我問和阿寶說「幫我點外賣，我想吃素食」時，阿寶推送了三個外賣入口，我選了淘寶閃購點進去后，里面甚至還需要重新搜索素食。不僅沒讓服務變得更簡單，而是更復雜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實測發現阿寶目前無法辦理自主交易、理財等金融業務。當記者嘗試讓它每月定投銀行積存金時，阿寶僅推送了黃金ETF定投組件，未能提供正確的積存金入口。螞蟻的解釋是「安全考量」，涉及資金變動或支付環節必須本人確認。但實測者的感受是：「完成度不高」。

03

不是新問題，是基因問題

阿寶的問題，其實不是新問題。

要理解這一點，需要回頭看一年前的支小寶。

2024年9月，螞蟻集團在外灘大會上發布了獨立AI生活管家App「支小寶」，國內首個服務型AI獨立應用。基于螞蟻百靈大模型，承載著「說話就能辦事」的愿景。

結果呢？

發布當天，支小寶登上App Store生活榜第5名，免費總榜第76名。此后排名一路下跌，截至2024年10月中旬，已滑落到生活榜400名開外，總榜徹底消失。

App Store綜合評分3.8分。用戶評價集中在幾個關鍵詞：「不夠智能」「功能沒實現」「回答太慢」「小城市體驗差」。

「宣傳的很多功能都沒有實現，這個月花了多少錢可以回答，上個月花了多少錢回答不了，和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App Store用戶評論

當時多家媒體的測評發現了更多細節。在對話框發送「我要坐地鐵」，得到的回復是「紹興暫時還不支持刷碼乘車服務哦」，現實是紹興早已支持支付寶乘車碼。對于「哪里吃粵菜」的問題，推薦的「阿國飯店」實際上是紹興本地菜館。

智能體數量方面，支小寶僅有26個，覆蓋杭州城市旅行、航空、英語、星座等有限領域。同期對比，訊飛星火超過11000個，字節豆包超過5000個。

支小寶團隊當時坦承：「在服務串聯上或服務極致呈現上，今天還有非常多的細節需要打磨。」

從支小寶到阿寶，產品形態變了，從獨立App變成了支付寶內置的AI入口。但核心體驗并沒有本質改變：

依然是在調頁面而非真辦事，依然是在涉及資金的場景中不夠嚴謹。

這不是某個產品的問題，這是支付寶AI的基因問題。

04

3億筆交易，幾筆是真AI？

2026年5月，有研究機構在采訪中透露，支付寶AI支付已累計完成3億筆交易，AI支付的基建建設已經完成。

3億筆是一個漂亮的數字。但問題是：什么算「AI支付」？

如果一個用戶打開支付寶，對著阿寶說「我要點外賣」，然后阿寶打開了一個外賣頁面，用戶自己完成了后續所有操作，這算一筆AI支付嗎？

如果用戶只是點擊了底部導航欄的阿寶頭像，切換了一下界面，這算一筆AI交互嗎？

在技術底座「跑通」的敘事下，這些細節往往被選擇性忽略。但對用戶來說，體驗的區別恰恰在于這些細節。

有財經媒體在報道中指出，在阿寶發布之前，支付寶曾多次嘗試用AI重構服務。2024年4月，曾在首頁灰度測試「AI智能助理」；同年9月發布獨立App「支小寶」，但都未能解決使用率難題。

換句話說，阿寶已經是支付寶的第三次AI入口嘗試。第一次是灰度測試的「AI智能助理」，第二次是獨立App「支小寶」，第三次就是今天內置在支付寶里的「阿寶」。

三次嘗試，同一個愿景，相似的困境。

行業競爭也不等人。微信正在內測AI智能體，計劃通過自然語言指令直接調用微信生態內數百萬小程序、支付、公眾號等所有能力。微信支付也推出了面向AI的支付接口。京東也在近日發布智能體自主支付協議A2P2。

支付寶300萬小程序的生態（注：據2021年官方數據）是無可比擬的優勢。但如何讓這些小程序真正被AI串聯起來，而不是僅僅被「調起頁面」，考驗的不僅是技術，更是產品哲學。

尾聲

讓我們回到那個賬單實測的場景。

「算不清賬」不僅是阿寶的問題，也是整個AI金融行業的問題。當大模型的「幻覺」遇上了用戶的「錢包」，技術的不成熟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被輕松調侃的Bug，而是一個可能引發真實損失的系統性風險。

從「AI智能助理」到「支小寶」再到「阿寶」，名字一直在變，但通往可靠AI金融服務的道路，依然很長。

支付寶手里握著3億筆AI支付的底牌，也握著數以百萬計的小程序生態。但在這場決定下一個十年行業格局的入口爭奪戰中，真正的籌碼不是交易數字，不是生態規模。

而是用戶敢不敢把錢包交給一個會算錯賬、但不為錯誤負責的麻花辮女孩。

這個問題，阿寶可能暫時還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