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聽南的家長來一下,她這次月考又退步了。
班主任的電話是打給媽媽的。
第二天傍晚,媽媽坐在我對面,手里攥著成績單。
全班第十一?上次不是第八嗎?怎么越考越差?
我沒說話。
月考前一周,我在家里從早到晚地做家務。
擦窗戶,拖地,洗全家五口人的衣服,給妹妹的演出裙熨燙。
那條裙子的料子太嬌貴,我熨了整整四十分鐘。
復習時間被切得七零八落。
你看看聽棠,人家又是年級前三,又是合唱團領唱,哪樣不比你強?
媽媽把成績單拍在桌上。
妹妹從來不用做家務,她的時間是完整的,被保護得密不透風。
我的時間像一塊被人隨手撕扯的面團,誰都能揪一塊走。
說話啊,啞巴了?
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媽媽冷哼:你每次都這句話,有用嗎?
弟弟從房間里探出頭來:媽,我明天有籃球賽,你給我簽字。
媽媽的臉立刻換了表情,柔和下來:好,放桌上我等會簽。
她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聽南,明天學校有家長開放日,我去不了,給聽棠那邊報了名。
你跟老師說一聲,就說家里有事。
周聽棠的家長開放日和我的在同一天。
但只有一個媽媽。
這個選擇從來不需要猶豫。
好。
我說好的時候,媽媽已經走到弟弟房間門口了。
她沒聽見。
或者聽見了,覺得沒什么需要回應的。
晚上洗碗的時候,妹妹跑進廚房,手里拿著一個橘子。
姐,給你。
她把橘子塞進我濕漉漉的手里,橘皮立刻被水沾得斑駁。
今天媽媽說你的時候我想幫你說話來著,但是......
她頓了頓,小聲說:
但是上次我幫你說話,媽媽罵了我好久,說我不懂事。
我看著她。
十四歲的周聽棠,長睫毛忽閃忽閃的,表情是真誠的為難。
她不是壞人。
她只是從小被教會了一件事。
在這個家里,站在姐姐那邊是要付出代價的。
沒事,你回去寫作業吧。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什么都沒說。
橘子很甜,我剝了吃了。
這是今天唯一一件好事。
第二天的家長開放日,班主任在講臺上介紹每個學生的家長。
周聽南......她頓了頓,看了看空著的座位,周聽南的家長今天有事沒來。
全班的目光刷地掃過來。
![]()
有人小聲嘀咕:她家長好像從來沒來過?
不是有個特別漂亮的女人來過一次嗎?但好像是去隔壁班的。
隔壁班是妹妹的班。
我低著頭,在草稿紙上畫圈。
圓的,一個一個,像那些全家福上永遠缺席的位置。
放學后,校門口很熱鬧。
媽媽的車停在隔壁班那棟樓下面,妹妹挽著她的胳膊在笑。
弟弟坐在副駕駛,搖下車窗沖妹妹喊:
快點,爸說今晚去吃鐵板燒,定的六點的位子。
六點。
四個人的位子。
我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
路上手機響了,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聽南,今晚我們出去吃,你自己解決,冰箱里有速凍餃子。
速凍餃子。
上次是三天前的剩排骨。
這次進步了,至少在保質期內。
我回了一個好字。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碰到了鄰居王阿姨。
她提著菜籃子,熱情地招呼我:
聽南放學啦?你媽媽呢,剛才我好像看到她車......
她去接我妹了。
王阿姨露出那種我很熟悉的表情。
一種摻雜了同情和好奇的微妙混合物。
你媽媽對聽棠是真好啊,那孩子也爭氣。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應該補償性地夸我一句。
你也不錯,很懂事。
懂事。
這個詞像釘子,被無數人反復錘進我的骨頭里。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經過那家鐵板燒店時,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了他們。
媽媽在給妹妹夾肉。
弟弟在拍視頻。
爸爸在笑。
一幅完美的四口之家的畫面。
畫框之外,公交車載著我越開越遠。
到家之后,我沒有熱餃子。
而是打開電腦,搜索了一個詞條:未成年人可以獨自租房嗎。
答案是不可以。
但我馬上就滿十八了。
生日是下個月十五號。
我在日歷上圈了那個日期。
還有二十三天。
再忍二十三天。
關掉電腦時,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
妹妹的笑聲最先傳進來:今天的芝士蝦好好吃,下次還去。
弟弟打了個嗝:我那份和牛太小了,下次點大份的。
媽媽經過我房間門口,腳步沒有停。
爸爸的皮鞋聲跟在后面,也沒有停。
沒人問我吃了沒有。
沒人推門看一眼。
我盯著日歷上那個紅圈。
二十三天。
不能更多了。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