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菲律賓參議院彈劾法庭的審前會議進入第三天。門內,控辯雙方為上千份證據的標記吵到傍晚;門外,整個馬尼拉等著7月6日開庭。
被告席上的人,是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她帶著四條彈劾重罪,從濫用機密資金、來源不明財富,到賄賂教育部官員,再到那條最勁爆的"雇兇暗殺馬科斯一家"。
換在任何國家,這都夠壓垮一個副總統。但莎拉的支持率沒掉,2028總統大選民調還在領跑。
一個被兩次彈劾的副總統,為何篤定能贏?馬科斯陣營究竟卡在哪里?馬尼拉政壇真的要"變天"了嗎?
5月11日那天,菲律賓眾議院以257票贊成、25票反對、9票棄權通過對副總統莎拉的彈劾案,把人架上了參議院的彈劾臺。這是莎拉一年內第二次被眾議院彈劾,也讓她成為菲律賓歷史上首位兩次被彈劾的高級官員。
彈劾狀里壓著四條罪。第一條最大——濫用約6.125億比索機密資金,相當于約1000萬美元。問題不在金額本身,在去向。
根據菲律賓統計局的核對,接收教育部機密資金的677人當中,約六成姓名在國家民事登記冊里查不到。說白了,大量收款人疑似根本不存在。
第二條指控其來源不明財富:從2019年到2024年,莎拉申報的凈資產從約5560萬比索漲到約8850萬比索;反洗錢委員會的報告則提到,涉及她與丈夫的可疑及"應申報"交易達約67.7億比索等值,與正式申報嚴重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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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說她在任教育部長期間向下屬"塞紅包"——一名前副部長出來作證,描述每月5萬比索的"現金信封"。
但全菲律賓真正盯著的,是第四條。第四條:涉嫌密謀暗殺總統、第一夫人和前眾議長。這條之所以排在最顯眼的位置,因為它有一段被全國看了無數遍的視頻。
時間倒回2024年11月23日深夜,在副總統辦公室,莎拉對著鏡頭開了一場情緒激烈的直播,公開放話:"如果我被殺,就殺了馬科斯、第一夫人和眾議長。"
這話一出口,菲律賓警方當晚以嚴重恐嚇為由對她和安全助手提起刑事訴訟,馬拉坎南宮的反應是直接將她踢出國家安全委員會。一個副總統對總統下達這樣的"反向暗示",在菲律賓政壇史無前例。
莎拉的解釋是"自保警告"——意思是"我先打招呼,你要敢動我,我有殺手反制"。但在控方眼里,這是赤裸裸的暗殺威脅:她不僅說出口,還以副總統身份公開宣示。
為什么這條被排在第一順位?因為它最有公眾觀感殺傷力。機密資金的賬要慢慢算、證據要一份份比對,普通人看不懂會計憑證,但聽得懂"殺掉總統"這四個字
控方非常清楚,這條罪一旦在直播庭審中反復回放,對莎拉政治形象的傷害是其他三條加起來都比不上的。事實上,6月22日控方在審前會議提出的呈證順序,就是把第四條放在最前面,其次才是機密資金、賄賂和申報作假,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輿論戰開場。
菲律賓的彈劾游戲,真正的戰場在參議院。眾議院只負責"立案",參議院才"判決"。要給莎拉定罪,需要24名參議員中至少16人投贊成票,也就是三分之二多數。
換句話說,只要湊出9張反對票,莎拉就能逃過這一劫。這就是為什么參議院的人事變動,直接決定彈劾的成敗。
5月11日那天,彈劾案在眾議院通過前幾個小時,參議院就先來了一場地震。13名參議員投票罷免了原參議長索托,推選杜特爾特家族的盟友卡耶塔諾接任。
卡耶塔諾什么來頭?他是前總統杜特爾特執政時期的外交部長,也是杜特爾特2016年大選時的副總統競選搭檔。讓他來當彈劾法庭的審判長,等于把審判庭的鑰匙交到了被告盟友手里。
更戲劇性的是關鍵一票的來源。前國家警察總監、參議員羅納德·德拉羅薩(綽號"巴托")當時正因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而"躲藏",就在投票前突然現身參議院,投下決定性的第13票。
當晚菲國家調查局嘗試將他抓捕,雙方對峙中參議院大樓傳出了槍聲。一個民選副總統的彈劾庭組建過程,居然伴隨著真槍實彈。這一幕被菲律賓媒體形容為"套著國際戲服的國內鬧劇"。
但故事沒在這里收場。6月3日,反對派陣營暗中布局成熟,聯合參議員埃斯庫德羅,以12人構成法定人數的方式,把所有參議院領導職位一舉宣布空缺,卡耶塔諾剛坐上去不到一個月,就被掀翻。
由于沒人能拿到當選參議長所需的13票,舍溫·加查利安以臨時參議長身份代行職權,主持彈劾法庭。卡耶塔諾這一系是公開的杜特爾特派,加查良則被視為馬科斯陣營。
審判長換人,意味著審判節奏、議事規則、證據采納尺度、關鍵證人傳喚,全部重新洗牌。卡耶塔諾時期莎拉團隊埋下的"程序拖延"暗樁,幾乎一夜清零。
參議院隨后修訂彈劾審判規則,打破了"參議長自動擔任審判長"的菲律賓政壇多年慣例,這等于在制度上為后續操作留好了空間。
一個副總統的彈劾審判,三十多天里換了兩次參議長,這在民主政體里非常罕見。它說明的不是程序失控,而是兩大家族對這場審判看得太重,重到任何一方都不能允許對方獨占主席臺。
從更大的視角看,菲律賓的總統制疊加家族政治,讓"彈劾"這種本應稀有的憲政武器,變成了常規化的派系工具,這是結構性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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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四條重罪,莎拉的姿態一直是"穩"。5月17日中期選舉初步結果出來后,她對媒體撂下那句被反復引用的話:"我真心希望進行彈劾審判,因為我希望看到一場'血腥屠殺'。" 這不像一個被告會說的話,更像一個等著對手出錯的拳手。
她的底氣來自三個地方。
第一,中期選舉的票倉沒失。
5月12日菲律賓舉行參議院半數改選,改選的12個席位中,杜特爾特陣營拿下5席,馬科斯陣營拿下6席,中間派2席。在馬科斯執政、并主導整個彈劾節奏的背景下,總統陣營在中期選舉中的表現卻低于此前預測的7至8席。
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亞太安全外交研究室主任張潔分析認為,馬科斯陣營選舉不如預期,與其在3月支持國際刑事法院實施對杜特爾特的逮捕令有關,引起了國內民眾的反感。
2007年以來,這是菲律賓執政陣營首次在中期選舉中失利。這種"自帶逆風"的姿態,讓莎拉在國內仍有牢固基本盤。
第二,數學題就是難做。
要在參議院湊齊16票定罪,從公開表態看,已有羅納德·德拉羅薩、羅賓·帕迪利亞、邦·戈、卡耶塔諾等多名參議員被視為親杜特爾特或同情立場,這些人哪怕只投出9票反對,彈劾就完不成。
控方雖然6月3日成功完成參議院領導層改組,但翻盤"投票數"這件事,比換審判長難得多。再加上前總統杜特爾特今年5月以約66萬張選票、超過對手7倍的得票第八次當選達沃市長,杜特爾特家族在南部的基本盤毫發未損。
第三,這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案子。
它折射出菲律賓政治更深的結構:馬科斯家族在北部呂宋有根基,杜特爾特家族在南部棉蘭老有票倉,兩大家族過去幾十年輪流出總統,這是菲律賓政治的"潛規則"。
2022年大選時兩家"團結聯盟",合作不到兩年就破裂,表面分歧是外交路線,馬科斯傾向親美強硬,杜特爾特家族主張對外平衡;實質是接班人之爭。2028年大選馬科斯按憲法不能連任,而莎拉在多份民調里仍是下屆總統的領跑者。
在這種結構性矛盾下,彈劾對莎拉來說,不只是一次法律審判,更是一次"民意背書",只要她不被定罪,她就能以"政治幸存者"的姿態打2028。
這場"家族對家族"的內耗,正發生在菲律賓經濟承壓、地緣環境復雜的時刻。馬尼拉的政治精英們把過多精力投入到內部清算中,而普通民眾正承受著通脹、能源價格波動與經濟增長偏弱的真實壓力。
7月6日庭審開鑼,只是這場博弈的"中場哨"。不管最終結果是定罪、無罪還是程序性中止,菲律賓接下來兩年的政治走向都已經被這場審判提前定了調——它不會在2026年內畫上句號,它會一直延伸到2028年的投票箱前。馬尼拉的故事,遠沒到收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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