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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翻身了”“蘇州贏麻了”“合肥賺了一個合肥”,AI造富浪潮里,這三個曾在互聯網周期里略顯落寞的非一線城市突然成了新晉頂流。
在過去電商、社交、內容平臺風起云涌的20年里,三個城市鮮有國民級企業誕生,如今卻被發現站在新技術周期的潮頭,迎來“高光”。長鑫科技、中際旭創、長江存儲等企業爆發背后,中國的城市格局正被重新改寫。長期依靠產業轉移的城市,也可能重新嵌入和引領全國甚至全球AI產業鏈的競爭格局。
與此前任何一輪產業浪潮相比,AI的風刮得更為劇烈。網友紛紛羨慕“別人的家鄉”,@自己的城市,希望造富神話能離自己更近一些。這三個城市是怎么逆襲的?它們的模式能否復制?普通城市如何靠拼搏與眼光,改寫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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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謝韞力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步鳥
這三個城市“贏麻了”
最近,有三座城市因為誕生明星企業,頻上熱搜,成為網友眼里“別人的家鄉”。
最先靠存儲出圈的是合肥。5月的一個周末,長鑫存儲(以下簡稱長鑫)更新了IPO招股書,今年一季度,長鑫首次盈利,就賺了247.62億元,超過了制造業同行里最會賺錢的寧德時代,這份利潤放在互聯網公司中比較,也已接近同期阿里巴巴的盈利水平。
按照目前A股芯片板塊“夢幻”的股價走勢,一些券商相當自信:“長鑫估值必超2萬億元!”這意味著,它一上市,就有機會成為A股市值最高的企業。根據合肥市官方發布的數據,2025年合肥市地區生產總值(GDP)為1.42萬億元,媒體紛紛報道,“合肥靠長鑫賺回一個合肥”。
戲劇性的是,2024年,這家公司全年還凈虧損78.7億元;到2025年底,累計虧損高達366.5億元。
長鑫一夜之間成為頂流,是股民心中新的圣地,有人出差去合肥,哪怕驅車30公里,也要來到偏遠的經開區“朝圣”,到長鑫科技園區轉一圈,保佑自己打新中簽;接著又去對面的空港產業園,仔細盤點給長鑫做配套的上游設備商,看到有自己重倉的股票,才安心離開。
和三星、SK海力士之于韓國類似,在長鑫工作,意味著擁有一種體面的社會身份。網絡上流傳的相親視頻里,紅娘話音剛落,一位1991年出生的年輕人,驕傲地說出自己在長鑫上班,臺下一片嘩然,隔著屏幕都感受到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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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長鑫存儲技術有限公司。圖 / 視覺中國
跟著光模塊浮出水面的城市是蘇州。
過去一年多,A股市場光模塊自低點以來漲幅超過5倍,在股市里熱得發燙,其中大多數光公司都聚集在蘇州工業園,這片園區面積有278平方公里,幾乎相當于一座城市的城區體量。
這里孕育了光模塊龍頭企業中際旭創。該公司的產品漂洋過海,為英偉達等硅谷AI巨頭提供一種細小的光通信組件,加快模型訓練數據傳輸。目前中際旭創總市值已突破2萬億元,穩居A股前10。在蘇州,還能找到市值4798億元的東山精密、3442億元的天孚通信、2422億元的聯訊儀器……這些公司共同掌控著A股財富密碼。
一代人有一代的電子廠。蘇州光模塊工廠也取代鄭州富士康,成為年輕人進廠的首選。他們提桶趕來,排隊面試,吸引年輕人的是“訂單穩定、月薪8000元以上”。
長江中游的九省通衢武漢,同樣被AI推到聚光燈下。
長江存儲啟動IPO后,市場慷慨給出上萬億元市值預測,要知道,截至今年一季度,A股歷史上,市值突破萬億的公司也僅有過13家。
長江存儲所在的中國光谷,面積是蘇州工業園的兩倍,這里同樣不缺令人眩暈的財富故事,長飛光纖、華工科技、光迅科技等被稱為“光谷七星”,它們的股價輪番暴漲,最新一幕是長進光子,6月上市首日股價漲超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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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武漢的中國光谷。圖 / 視覺中國
合肥、蘇州、武漢是三個典型的新一線城市,沒有北上廣深那么充裕的資金和人才,也沒有品嘗到互聯網時代的甜蜜紅利,在過去電商、社交、內容平臺風起云涌的20年里,鮮有國民級企業誕生。但在AI時代,一批明星公司卻批量誕生在這些城市,背后是地方政府、國資,多年來主動作為的結果。
長鑫背后,贏麻了的是合肥國資。10年里,長鑫一直虧損,合肥國資相關方為它長期輸血,直接股權投資累計400億元。隨著長鑫IPO,合肥多年堅守得到回報或超過25倍,賬面資產增值到近萬億元規模。蘇州國資在天使輪投給中際旭創的千萬元級別資本,回報也遠超百倍。長江存儲更是與武漢綁定,湖北、武漢國資股權占比超過四成。
但比起賬面上的投資回報,明星公司對城市的影響更為深遠。AI造富不只屬于一線和新一線城市,高薪崗位和財富效應,也在向其他城市擴散。
前長鑫科技工程師徐海記得,過去,即使是被合肥捧在手心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以下簡稱中科大),畢業生也是批量北上,如今合肥也開始吸引985高校畢業生主動前來求職。今年秋招,長鑫不少崗位的招聘門檻提高到211碩士,有的甚至要求填寫高考成績。它從中科大出發,一路招到北京大學,所有招聘場次都爆滿,應聘的人直接溢出門外,畢業生排隊奔向合肥。
這些留下來的高學歷人才,支撐起了城市最高的消費力。
據融中財經,春夏之際,一大批光模塊高管、核心員工減持股票,蘇州又多了一波富豪。單中際旭創2000名持股員工,平均身價就有3100萬元,他們走進蘇杭豪宅售樓處,大手一揮買下總價3000萬~8000萬元的豪宅。而武漢高新產業聚集的光谷,房價站上城市高地,均價達到1.5萬元/平方米。
最重要的是,這幾個城市正逐漸嵌入全國乃至全球AI的產業鏈,它們擺脫了長期承接一線城市產業轉移的發展軌跡,正站上浪潮,與諸多大城市一起,塑造未來。
湖北省統計局原副局長葉青住在長飛光纖附近。每到傍晚,他都能見到紅色的貨車一輛輛排列停在路邊,車上放著巨大的木頭圓桶,里面包裹光纖。海量的模型訓練數據,要靠這種細小的玻璃纖維光脈沖傳遞。這些貨車晝夜不停地駛出武漢,奔向一個個數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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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圓桶里面包裹著光纖,長飛光纖的產品正在運送中
當三座城市的明星企業,股價輪番上漲,各地國資投資戰績在全網引發一輪又一輪的宣傳,就會有網友@自己的家鄉,鞭策詢問“你們在干嘛?”“投了哪些企業?”
人們羨慕的并不只是三座城市賺了多少錢,它們證明了一件事,即便沒有北上廣深的先天條件,一座普通城市,也有機會靠拼搏與眼光,改寫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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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裝腔啟示錄》
普通二線城市的命運
像諸多城市一樣,沒有一線城市的資源稟賦,合肥、蘇州、武漢各有各的煩惱。“全國最大縣城”“蘇州‘梅友’機場”“孔雀東南飛”等網絡調侃背后,是這幾座城市曾經的尷尬處境。
風頭正勁的合肥,過去很長時間在省內都不能服眾。長江和淮河流過安徽,涇渭分明地將安徽分為皖北、皖中和皖南。皖北帶有更濃厚的中原色彩;皖南比鄰長三角,與南京聯系緊密,有人說南京才是安徽人的白月光,真正的“徽京”。一直以來,合肥市的人口和經濟規模偏小,沒有產業基礎,留不住人才,也吸引不來資本。
早年間,合肥的城市面貌被吐槽“土”,“出了火車站就像進了縣城”。網友調侃:“合肥是唯一一個讓你分不清城里和鄉下的省會。”
就業市場最直接反映了城市差距。2021年,北上廣深互聯網、新能源、新消費如火如荼,高薪崗位吸引了大批年輕人。同一年,徐海工科專業畢業,首選是回家鄉合肥。但當時的合肥,就業崗位基本只有電銷,屬于“孫悟空來了,都要打兩個電話”。最終,他去了蕪湖,因為那里有奇瑞汽車,聚集了一大批配套供應商,能提供更多就業機會。
同作為省會,武漢處境更好一點。它是湖北舉全省之力托舉出來的,武鋼的高爐、東風的汽車產線、長江邊的碼頭廠房,共同塑造了這座城市的重工業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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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鋼是我國重要的鋼鐵工業基地。圖 / 視覺中國
但互聯網時代到來,財富開始向東部沿海城市集中,武漢也逃不過被北上廣深、尤其是深圳虹吸的局面。
武漢心中的痛是,培養出來的最好人才都被“掐尖”了。武漢有83所高校,本科院校數量僅次于北京,位居全國第二,每年還穩定培養十幾萬研究生,只是這些高材生,一畢業,就像候鳥一樣往1000公里外的深圳“遷徙”。民間甚至流傳著一句玩笑話:“湖北人的成年禮,是一張通往深圳的車票。”據《中國城市大變局:解讀城市競爭的底層邏輯》,與武漢對比,廣東、上海的高校畢業生70%以上留在本地就業,而四川大學也有超過一半的畢業生留在本省就業。
武漢雖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留人,送人、送錢、送戶口,要想留住人才,還得靠能提供高薪崗位的企業和產業。
兩座中部城市面臨的是相似的困局。每一輪產業浪潮,往往都率先從東部興起,資本、人才和機會隨之聚集,二線城市逐步變得既缺資金、又缺人才,留給它們最現實的發展路徑通常是承接產業。
比如以上海為核心的長三角產業不斷向外擴散,合肥抓住機會引進家電制造,榮事達、美菱、海爾、美的等相繼落地,在合肥形成產業集群,總算給城市打下了工業基礎;武漢則承接了富士康、聯想、天馬微電子等電子信息工廠項目,成為中部重要的電子制造基地。
這樣的發展路軌跡,許多二線城市都曾走過,依靠承接產業實現了工業化和城市擴張。問題在于,很容易望到天花板。蘇州就證明了這一點,它一度將承接上海產業鏈這項技能練到了滿級,也最早意識到,僅靠承接產業,很難實現跨越式發展。
蘇州是最早提出“主動接受上海輻射,實行錯位發展”戰略的城市。上海完成制造業資本積累后,慢慢將產業外移,相鄰的蘇州等長三角城市跟著上海喝湯。上世紀80年代開始,每周末,上海的工程師們就紛紛坐上小巴、小汽車,穿梭于蘇州、無錫、常州等城市,通過周末兼職輸出知識和技術。蘇州的鄉鎮企業里,“星期天工程師”調設備,解決技術問題,為共同塑造蘇州強大制造業基礎做出早期貢獻,如今蘇州工業產值常年列在全國前三。
但靠近上海,既是蘇州最大的優勢,也是它的一個心病。它和上海形成了一種典型分工:總部在上海,工廠在蘇州;研發在上海,制造在蘇州。比如不少女生618下單的歐萊雅,商品基本是從蘇州工廠發出的,品牌總部設在上海;上海聚集著上汽、特斯拉等整車企業總部,而大量汽車零部件供應商在蘇州昆山;上海張江匯聚著中微公司、中芯國際、華虹半導體等半導體龍頭企業,蘇州則承擔封裝測試等下游環節。
這種分工讓蘇州始終生活在上海的光環之下,雖有最強的工業制造群,但遲遲沒有叫得上名字的大企業。Wind顯示,2025年年初,蘇州的A股上市公司中,總市值超過500億元的僅3家,還沒有超過千億元的公司。蘇州至今沒有機場,本地人通常需要去上海坐飛機,這種“依附”關系也讓網友調侃:“蘇州‘梅友’(沒有)國際機場直達航班很少,99.99%需要轉機。”
作為國內單位面積產出效率最高的產業園區之一,蘇州工業園區早期借鑒了新加坡雁型模式,吸引AMD等跨國企業把工廠搬到這里,但本質依舊是承接全球產業轉移。不差錢的蘇州一直很清醒,如果只是靠產業轉移,那就沒有更大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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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工業園區。圖 / 視覺中國
搭上AI浪潮的草蛇灰線
一批二線城市,懷揣著不甘心,開始主動引進企業。既然城市本身缺乏足夠吸引力,比起單純招商,政府直接下場做投資人,果斷用真金白銀入股心儀企業,換取落地機會。
最初,二線城市能爭取到的項目有諸多妥協。
2008年合肥市政府拿出1/3的財政預算,引入深陷面板寒冬中的京東方,為了湊錢,合肥市政府甚至考慮把在建的地鐵工程暫停。
京東方的故事雖然動人,但放在當時,面板產業遠稱不上最耀眼的賽道。彼時,北京享受著互聯網浪潮帶來的紅利;上海匯聚著金融資本與跨國公司總部;深圳則成長出華為、騰訊等科技企業。京東方落地合肥補缺了工業產業鏈,但不足以令多數城市艷羨。
時間的美妙之處在于,當下發生的事像是在湖面投下一個石頭,浪花清晰可見,但更大范圍的漣漪通向何處,會更晚顯現。京東方落地合肥的那一刻起,合肥就在形成一種頗有辨識度的城市氣質:敢闖敢拼。
這種氣質也吸引了長鑫科技創始人朱一明。
長鑫科技落地合肥,經常被講述成一個“雪中送炭”的故事:合肥在無人問津時押注長鑫,最終獲得豐厚回報。如果回到產業環境,落地合肥更像一次雙向選擇。
朱一明的履歷無可挑剔,彼時,作為歸國學霸,他已經打造出芯片上市公司兆易創新。2016年創辦長鑫,是因為他想攻克DRAM(?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這一中國半導體最難突破的環節。為此,他甚至立下軍令狀:“長鑫盈利之前,不領工資、不拿獎金。”
當時,半導體也是大國“芯”事,上升到國家戰略高度。葉青記得,那時候各地政府紛紛涌入半導體賽道,希望打造芯片奇跡。狂熱之中,長鑫從不是一個可以被忽視的項目,畢竟國家背書的大基金、阿里、小米都在早期入股了。
愿意掏錢的政府幾乎不可能只有合肥一家。朱一明回憶,選擇合肥,是自己被京東方的故事觸動頗深,城市發展的決心,讓朱一明共鳴。33歲那年,他辭掉美國高薪回國的原因也是,“依附他人平臺,實現不了自己的技術想法”。
他相信,京東方的成功可以復制。更關鍵的是,和曾經布局集成電路產業最終失敗的城市相比,“合肥沒有歷史包袱,地方政府沒有投資失敗的陰影。因此成功率更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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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鑫存儲的DRAM存儲芯片、內存條。圖 / 視覺中國
與合肥一樣,能搭上AI,蘇州也有許多草蛇灰線,真正改變命運的節點看起來很普通,最初只是一些零散播下的種子。
在合肥引入京東方同一年,劉圣剛好回國,他想做的是光模塊,這一賽道被多數民營VC視為高風險方向,他在創業之初飽嘗冷遇。還是蘇州工業園區旗下創投平臺元禾控股出手,牽頭投資了3000萬元,蘇州旭創科技有限公司才得以創建。2017年,蘇州旭創通過“反向并購”名為“中際裝備”的上市公司,實現了自身的上市。上市公司更名為“中際旭創”,如今是A股股王。
能投中劉圣并非完全無心插柳。2006年蘇州首次將“自主創新”確立為核心戰略。到2010年左右,抱著寧可錯投、不能放過的邏輯,將生物醫藥、納米技術、人工智能等三大方向列為重點產業,幾乎把熱門領域一網打盡。
在生物醫藥風口時,這里就曾爆發了信達生物等本土企業,吸引了恒瑞醫藥等外來巨頭重倉布局。而與此前任何一輪產業浪潮相比,AI的風刮得更加劇烈,只要訓練大模型,都離不開中際旭創的核心光模塊產品,蘇州隨之迅速升溫。
人們羨慕一座城市的“運氣”,也是羨慕關鍵節點那些敢于承擔,具備魄力的政治強人。
葉青告訴每日人物,合肥成為“最牛風投城市”背后,離不開前市委書記孫金龍。
2005年,他到任合肥市委書記時,合肥GDP僅589億元,在中部六省省會城市中倒數第一,要啥沒啥。他提出的“工業立市”四個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奠定了這座城市的發展方向。孫金龍的底層邏輯殘酷且清醒:一個一無所有的內陸城市,沒有互聯網基因,沒有金融底子,想逆天改命,唯一的路,就是走最苦、最累、但也最扎實的硬核工業。
為了體現招商決心,他把自己的秘書,直接派去當了招商組長,成立招商鐵軍。2008年,又賭上財政收入引進京東方。“人們懷念的從來不是什么風投神話。是那種敢為一座城賭上烏紗帽、砸鍋賣鐵殺出血路的實在人。”
而武漢光纖事業的起步,離不開趙梓森院士的關鍵推動。早在1973年,他便前瞻性地提出開展光纖通信技術研究,并指明技術路線。1995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后,趙梓森進一步提議在武漢建設光電子產業基地,并于2000年領銜26位院士專家上書,最終促成了“中國光谷”的誕生。
武漢的工業底色,讓這座城市在新技術培養過程中耐得住寂寞,豐富的高校資源只要擅用也是其他城市羨慕的優勢。趙梓森所任職的武漢郵科院就孵化出了烽火科技,裂變出烽火通信、光迅科技、中信科移動等行業領軍公司。
在不夠豐饒的土壤中培育產業是漫長的過程,需要有坐冷板凳的耐心。國資出手,也充滿著偶然與風險。不是每一次下注都能獲得回報。
合肥曾投資25億元布局賽維光伏,卻沒能趕上行業周期;投資20億元押注等離子面板,最終輸給了液晶技術路線;蘇州國資曾投資社區團購項目蜜橙生活,試圖追趕互聯網風口,最后無疾而終。
即使是上世紀90年代就想清楚要做“光谷”的武漢,幾大芯片項目也經歷過爛尾、技術封鎖,一度落入低谷。但這些不順利的項目,反而變成了繼續接住機遇的墊腳石。葉青了解到,中央給長江存儲尋找落地城市時,就是看中了武漢打下的芯片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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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赤熱》
三城模式能否復制?
盡管都是新一線城市,但資源稟賦不一樣,三座城市有著截然不同的投資方式。
合肥的風格是敢賭,在沒人接手時出手,某種程度也是被逼的。《中國城市大洗牌》一書的作者黃漢城曾對媒體分析,合肥“天生跛腳”,只有冒險,才可能站在全球制造業的前沿。
敢賭的背后是合肥極致地追求確定性。2019年,李斌被稱為“最慘的男人”,找遍18個城市沒人敢接蔚來,合肥接了。也是到第二年李斌才知道,他身邊所有汽車圈的朋友都接到了合肥的調研電話,技術研判、政策對標、法務盡調、商務談判,四條線同時推進,把蔚來和李斌查了個底朝天。
關于長鑫,一位合肥產投負責人做過盡調也得出過類似結論,“我們投的是朱一明這個人,和他背后代表的那個可能性。”
與合肥窮則思變的“敢賭”不同。蘇州發揮了江浙有錢、會理財的技能,撒下一張投資大網,去對接企業不同階段的融資需求。
蘇州政府投資經驗甚至可以追溯到20年前。這一時期,業內人士形容,“全國只有5個人懂風險投資”,但當時蘇州頂著壓力,在空白地帶摸索。2007年,31歲的何鯤加入元禾控股,這家機構被視為蘇州國資創投“試驗田”,他在元禾控股搭建起覆蓋企業全生命周期的基金體系:有的投天使輪、有的投成長期、有的專注半導體領域。
這類經驗推廣到全市,蘇創投、元禾控股、蘇高新金控在創投圈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三巨頭”外,蘇州還有大量中腰部創投機構,給整個城市創業生態撐起了保護傘。蘇州創投活躍到有人形容,“投資機構除了布局北上廣深以外,基本都在蘇州有辦公室。很多平時約不上的同行朋友,也都能在蘇州遇上”。
武漢則透著一種“孤獨”的韌勁。在葉青看來,武漢既不在成渝經濟圈,也不依托江浙滬,它是一座不靠圈、不靠邊、只能靠自己的城市。唯一可以倚仗的,是其深厚的高校科研資源,這也正是當年趙梓森提出發展光纖時,武漢能堅定選擇的土壤。因為遠離城市圈,少了外界的喧囂與橫向比較,武漢反而能屏蔽雜音、心無旁騖地長期堅守,這也是它耐得住寂寞的根本原因。
這批非一線城市的逆襲,也在悄然改變城市發展的邏輯。葉青告訴每日人物,政府過去依賴賣地,如今更多轉向產業投資,希望通過資本帶動產業落地,從而創造更多就業機會。
三座城市都走上了股權財政的路徑,但如何走并沒有標準答案,且與各自城市的稟賦深度綁定。共同之處都在于,它們都曾不甘心于吃老本,提前布局,敢于抓住歷史機遇奮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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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新聞女王》
合肥“原生家庭”帶著貧窮感,它天然的饑渴,總能識別出不能錯過的機遇,這從1969年就埋下了伏筆。那一年,中科大決定遷出北京,選址安徽,并不富裕的合肥以“即使不吃不喝也要把中國的科學苗子保住”的態度,接納了中科大的落戶。從此,中科大給合肥源源不斷培育出科創人才。
同樣善于抓住機遇的還有蘇州。媒體報道,蘇州工業園也是“搶”來的。彼時,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來華挑選工業園區合作城市,候選者眾多。時任蘇州市市長章新勝擠上了李光耀的奔馳轎車,憑借一口流利的英語,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為蘇州刷了一波好感度。
這些瞬間的機遇幫助城市完成資源躍升,但城市還需等待數十年的產業機遇,才能完成關鍵一躍。三座城市都等了至少20年。
與此前任何一輪產業浪潮相比,AI的風刮得更加劇烈,撼動的產業“根基”足夠深。從芯片、服務器到光通信,大量基礎設施被重構,這些隱藏在產業鏈上下游的關鍵環節,讓長期處于產業邊緣的二線城市,第一次有機會靠近產業核心位置。
但如果沒有看到它們的底色,從表面效仿“三城”模式可能會制造新的泡沫。如今,三座城市的光環,也催生出其他地方政府的投資焦慮。一些企業盯上了國資,為那些急需為高新產業園找到業主的國資委,和那些背著招商指標的官員,量身編織了一套產業故事,用以打動資方,這種依賴地方產業基金的模式被解讀為“崩老頭”式融資。
AI帶給城市的紅利能延續多久,也需要更多的時間探索。
據摩根士丹利分析,以政府投資為主的合肥模式的悖論是,工業在加速走向資本密集化和自動化。增長越來越靠設備、靠技術、靠資本投入,而不是靠堆人頭。困擾這批城市的新問題是,如何將少數高薪產業紅利惠及到更大多數普通人。
至少當下,人的流動正在這幾個城市發生。徐海今年從長鑫跳槽到一家合肥芯片設計公司,他感慨,合肥現在也有了更多不錯的企業,“沒那么卷,也不像長鑫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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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創世紀》
(徐海為化名)
參考資料:
1.全國GDP最高的地級市,憑什么是它? 《三聯生活周刊》
2.武漢“芯”途,真假千億之間 雷峰網
3.合肥怎么突然就冒出來了 真叫盧梭
4.長鑫科技上市,合肥為何“逢賭必贏”? 冰川思想號
5.19天暴漲22倍,蘇州國資賺翻了 投中網
6.《中國城市大變局:解讀城市競爭的底層邏輯》凱風清華大學出版社
7.開年最大IPO要來了 投中網
8.李光耀中國往事:蘇州工業園區“青出于藍”。《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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