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陽光刺眼。
民政局門口的臺階還沒下完，一輛電瓶車“嘎”地剎在我面前。
彭建國單腳撐地，堆著笑看我：“馮姨，往后您跟我爸好好過日子。”他頓了頓，“我那房貸，以后可就指望您幫襯了。”
我手里的結(jié)婚證差點掉地上。
彭寶山在旁邊搓著手，頭都沒抬。
我看著他，又看看他兒子那張笑臉，心里“咯噔”一下。
這聲“馮姨”叫得親熱，可我怎么覺得，自己像是剛跳進了一個坑。
01
我叫馮秀蓮，今年五十五歲，退休前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年。
紡織廠那三十年，說起來都是淚。
從十八歲進廠，天天跟棉絮打交道，冬天冷水洗手，夏天高溫蒸烤。
到退休那天，我站在廠門口看了好久，眼淚差點掉下來。
老伴叫鄭建國，跟我同一年進的廠。
他比我大兩歲，人老實本分，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我倆是車間主任牽的線，處了半年就結(jié)婚了。
那時候窮，結(jié)婚就一張床、兩個箱子，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可那會兒日子雖苦，心里是甜的。
鄭建國不會說好聽話，但什么事都記在心上。
我加班晚了，他就在廠門口等，手里攥著一個熱乎乎的包子。
我生病了，他就請半天假，騎車來回二十里路給我抓藥。
我那時候想，這輩子跟著他，值了。
可老天爺不長眼。
五年前的一天，鄭建國說肚子不舒服。
我讓他去醫(yī)院看看，他說沒事，喝點熱水就好了。
熬了幾天，疼得臉都白了，我硬拉著他去了醫(yī)院。
檢查結(jié)果出來，肝癌晚期。
醫(yī)生說，最多三個月。
我感覺天塌了。
那三個月，我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
能用的藥，能做的治療，全都試了。
可他還是走了。
走的那天，他拉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送走他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從晚上八點哭到凌晨三點。
之后的日子，我一個人熬著。
我退休金每月一萬二，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一個人住著兩室一廳，買菜做飯，看電視睡覺，日子倒也過得去。
可每到晚上，看著對面樓里一家一戶亮著燈，聽著隔壁鄰居家傳來孩子的笑聲，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個洞。
人吶，年輕時候覺得一個人挺好，老了才知道，身邊沒個人說話，太冷清了。
鄰居張姐看我可憐，拉著我去跳廣場舞。她說：“秀蓮啊，你不能老悶在家里，出去活動活動，認識認識人。”
我就這么認識了彭寶山。
他站在舞隊最后面，動作笨手笨腳的，跟誰都合不上拍。
別人轉(zhuǎn)身他轉(zhuǎn)反了，別人抬手他舉慢了，臉上掛著一副“我盡力了”的表情。
我看著他扭來扭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看見我笑，也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跳舞休息的時候，他主動湊過來跟我說話：“大姐，我剛來，跳得不好，你別笑話。”
“沒事，我也不會。”我說。
他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上了。他知道我一個人住，說他也是。他老婆三年前得病走了，兒子在城里上班，女兒嫁了人，家里就剩他一個。
“一個人過日子，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覺得房子太大。”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聲音很低。
我心里一酸，沒接話。
之后每次跳舞，他都會主動找我說話。
有時候帶瓶水，有時候帶個橘子，塞到我手里就走，也不多說。
時間長了，我就覺得這個人挺實在，挺會照顧人。
兩三個月后，他忽然跟我表白了。
那天跳舞結(jié)束，他送我到小區(qū)門口。
路燈昏黃黃的，照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那里，兩只手搓來搓去，支支吾吾說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秀蓮，要不咱倆搭伙過日子吧？”
我愣住了。
說實話，我心里不是沒想過這事。
可真正到了這個時候，我又猶豫了。
畢竟五十多歲了，還折騰什么呢？
萬一找個不合適的，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我……我再想想。”我說。
他也不逼我，點點頭：“行，你慢慢想。”
那之后他照常來找我，還是帶水帶橘子，還是跟我聊天。
我心里那點猶豫，慢慢就散了。
想著他這人老實本分，跟我年紀也差不多，以后老了有個伴，總比一個人強。
我就這么答應(yīng)了。
02
我倆處了半年，彭寶山對我確實挺上心。
他會做菜，隔三差五燉個排骨湯端過來，用保溫壺裝著，打開蓋子還冒著熱氣。
我有個頭疼腦熱的，他比我還緊張，非要拉著我去醫(yī)院。
有時候我隨口說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買回來了，變著法兒地給我做。
有一次我感冒了，躺在床上不想動。
他一大早就來了，煮了一鍋小米粥，剝了兩個雞蛋，端到我床前。
他坐在床邊，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嘴邊：“來，喝點粥，胃里暖和了，病就好得快。”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鄭建國走了之后，再沒人這么照顧過我。
隔壁的張姐夸他：“秀蓮，你這個對象找得好。”
我嘴上說“還行還行”，心里卻美滋滋的。
閨蜜謝海燕來看我，看見彭寶山忙前忙后的樣子，偷偷把我拉到一邊：“秀蓮，這個人靠譜嗎？”
“怎么不靠譜？”我說，“對我也挺好的。”
謝海燕撇嘴：“對你好是應(yīng)該的。你一個月一萬二，他有啥？他不圖你錢圖你啥？”
我心里不舒服，但還是替彭寶山說話：“他就一個普通退休工人，能有多大出息？再說了，這年頭誰還圖那點錢啊。”
“你呀，就是太老實。”謝海燕嘆氣，“反正你自己留個心眼。”
我沒當(dāng)回事。
彭寶山跟我求婚的時候，是在他家。
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都是我平時愛吃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走到我跟前，單膝跪在地上，眼眶紅紅的：“秀蓮，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以后我什么都聽你的，你讓我干啥我干啥。”
我趕緊拉他起來：“別這樣，快起來。”
“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不起來。”他倔強地看著我。
我心里一軟：“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還不行嗎？”
他一下子站起來，笑著拉住我的手：“秀蓮，你真好。”
領(lǐng)證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買的紅毛衣。張姐幫我化了淡妝，說我今天氣色好。彭寶山也換了件新襯衫，站在民政局門口，咧嘴朝我笑。
“走吧。”他伸出手。
我拉住他的手，心里甜滋滋的。
可我沒想到，那張結(jié)婚證剛拿到手，他兒子彭建國就冒出來了。
彭建國騎著一輛電瓶車，突然就停在我面前。我嚇了一跳，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就笑著喊了一聲：“馮姨，恭喜啊。”
我認出了他。之前見過兩面，印象里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說話倒還算客氣。
“建國來了？”我笑著說。
“那可不，您跟我爸這么大的事，我能不來嗎？”彭建國下了車，走到我跟前，“馮姨，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跟我爸說好了，以后您就是我親媽。”
我心里一熱，嘴上卻說：“你這孩子，說啥客氣話。”
“不是客氣，我是真心的。”彭建國撓了撓頭，話鋒一轉(zhuǎn)，“馮姨，我最近買了套房子，手頭有點緊。您看，以后我那房貸，您幫襯幫襯唄？”
我手里還捧著結(jié)婚證，整個人愣住了。
彭寶山在旁邊拉了拉彭建國的袖子：“建國，你胡說啥呢？”
“爸，我沒胡說。”彭建國還是一臉笑，“馮姨不是咱家人了嗎？一家人幫襯幫襯咋了？”
我看著彭建國那張笑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說的那些話，明明是在笑，可我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味。
03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車里很靜，只有發(fā)動機嗡嗡響。彭寶山坐在副駕駛，偷偷看我好幾回，最后憋出一句：“秀蓮，你別生氣。建國那孩子就是說話沒把門的。”
“他那話……”我頓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沒啥意思。”彭寶山趕緊解釋，“他就是壓力大。剛買了房子，每個月要還好幾千塊，工資又不多，愁得慌。可能想著你是個長輩，想讓你幫襯一下。”
“我一個月一萬二是不假，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說，“再說了，我們才剛領(lǐng)證，他就說要我?guī)退€房貸……”
“行了行了，回頭我說他去。”彭寶山拍拍我的手，“你別放心上。”
我沒再說什么，但那顆心，總覺得懸在半空中。
晚上回到家，我看著那張結(jié)婚證，翻來覆去睡不著。
彭寶山倒是睡得挺香，翻了個身，鼾聲漸起。
我看著他熟睡的臉，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這個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呢？
我知道他退休前在機械廠上班，知道他是三年前喪偶的，知道他有一兒一女。
可是除此之外呢？
他以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為什么要跟我結(jié)婚？
他兒子那句話，到底是隨口一說，還是早有預(yù)謀？
越想越睡不著。
我起身去客廳倒水喝，路過茶幾，看見彭寶山的手機放在上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翻了一下。
通話記錄里，最近一個月，他跟彭建國通了二十幾次電話，最長的打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心里一沉，又把手機放回去。
他能跟兒子說什么呢？說那些話，我不能往深了想。
第二天一早，彭寶山就起來給我煮粥。白米粥里放了紅棗和枸杞，熬得稠稠的。他端著粥碗放到我面前：“秀蓮，吃早飯了。”
我喝了一口粥，抬頭看他：“寶山，你兒子那個房貸，到底是啥情況？”
彭寶山愣了一下，隨即嘆了一聲：“唉，不瞞你說，建國那孩子命苦。他媽走得早，我一個大男人也沒把他教育好。現(xiàn)在在單位上班，工資就五六千，房貸一個月四千多，還不起。”
“那他買那么貴的房子干嘛？”
“這不是要結(jié)婚嗎？”彭寶山一臉無奈，“女方家里條件好，非要在城里買房。建國也是為了給人家一個交代。”
我心里一軟：“那……他還差多少？”
“這……我也不太清楚。”彭寶山眼神躲閃，“他也沒跟我說實話。”
“你跟他說，讓他自己想辦法。我又不是他的提款機。”
彭寶山趕緊點頭：“行，回頭我好好說說他。”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了。沒想到三天后，彭寶山的女兒彭曉雯來了。
彭曉雯抱著個兩歲大的孩子，一進門眼圈就紅了：“馮姨，我實在沒辦法了。”
一進門就哭，我心里一緊：“咋了？”
“我老公工地出事，腿摔斷了。”彭曉雯抹眼淚，“現(xiàn)在要住院，家里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房租還欠了兩個月，房東說要趕我們走……”
我看著孩子可憐，心里也難受。那孩子長得白白凈凈的，睜著大眼睛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奶奶”，我心里一酸。
“別哭了。”我說，“要多少錢？”
“馮姨，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彭曉雯低著頭，“您能先借我三千嗎？等我老公好了，我肯定還您。等手術(shù)做完了，我再想辦法還您。”
我想也沒想，轉(zhuǎn)身去臥室拿錢。
彭寶山拉住我：“秀蓮，你……”
“孩子都這樣了，我能不管嗎？”我說著，把三千塊錢塞進彭曉雯手里。那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現(xiàn)金，還帶著嶄新的油墨味。
彭曉雯一把攥住錢，臉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氣：“馮姨，您真是好人。我爸能娶到您，真是他的福氣。”
千恩萬謝地走了。彭寶山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孩子命苦啊。”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為什么所有的事，都在我跟他結(jié)婚之后，忽然一下子冒出來了？
04
謝海燕來看我，我把這些事跟她說了。
她一聽就炸了：“馮秀蓮，你是不是傻？他們一家人把你當(dāng)提款機呢！”
“你別瞎說。”我說，“孩子是真有難處。”
“有難處？有難處怎么不找你那個老公要錢？怎么一開口就找你？”謝海燕氣得臉都紅了，“你一個月一萬二，這才幾天，你花了多少錢了？”
我沒吭聲。
心里算了一下，三千加亂七八糟的，少說也小一萬了。
兒子要還房貸，女兒要治病，這理由一個比一個正當(dāng)，我要是拒絕，倒顯得我不講情面了。
“你那個老公一個月多少錢？”謝海燕問。
“他就兩千多點的退休金。”
“兩千多！”謝海燕拍大腿，“他一個月兩千多，你能給他花一萬！你圖啥？”
我心里不舒服，但還是替彭寶山說話：“他對我挺好的，不是那種人。”
“對你好就讓你掏錢？”謝海燕冷笑，“我跟你說，你那個老公，我打聽過了。他之前跟你談過好幾個老太太，都是嫌他全家太算計才分的。”
我心里“咯噔”一聲：“真的假的？”
“我還能騙你？”謝海燕說，“你去問問，廣場舞隊的老李頭，誰不知道啊？他這人前前后后處了好幾個對象，都沒成。不是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就是想讓人家?guī)退麅鹤舆€債。人家老太太不是傻子，處幾個月就跑了。”
我沒說話了。
謝海燕不會騙我。
可彭寶山在我面前，明明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啊。
他會給我做飯，會幫我洗衣服，會在我生病的時候守著我。
這難道也是演的嗎？
那天晚上，彭寶山回來的時候，我問他：“寶山，你之前談過對象嗎？”
彭寶山愣了一下：“咋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我說。
彭寶山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跟你實說吧，之前確實談過一個。那人嫌我條件不好，跟我處了幾個月就分了。”
“就一個？”
“就一個。”彭寶山看著我，“秀蓮，你信我，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我想找個伴，好好過日子。”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了。
謝海燕的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彭寶山的話像一塊布，裹住那根針。我該信誰？我不知道。
從那天開始，我多了一個心眼。
彭寶山再跟我說誰要借錢，我就推說銀行卡放柜子里鎖了，得下次。
可每次拒絕，他臉上就會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像是我做錯了什么事。
有一次，彭建國直接打我的手機，說想跟馮姨商量點事。
我磨磨蹭蹭地接了電話，他說孩子要上好點的奶粉，手頭緊，想借五百。
我說你爸不是剛給你錢了？
他說那錢有別的用。
我只好又轉(zhuǎn)給他五百。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上的轉(zhuǎn)賬記錄，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彭寶山回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了。他拍拍我的肩膀：“秀蓮，你真是個好人。等建國緩過來，他會記著你的好。”
可我想要的，不是他記我的好。我想要的是一個安穩(wěn)的晚年，一個互相扶持的老伴，而不是一個隨時張口問我要錢的“兒子”。
05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第五個月。
那天彭寶山接了個電話，臉色突然變了。他掛了電話，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兩只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咋了？”我問。
“我……我那個遠房親戚，說做生意缺錢，想借五萬。”彭寶山說完，趕緊擺擺手，“我沒答應(yīng)他。”
“那就行。”我說。
可第二天，我去銀行查余額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少了五萬。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wěn)手機。
五萬塊，說沒就沒了。
那是我的退休金，是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我每個月存兩千，攢了兩年多才有這點積蓄，現(xiàn)在就剩個零頭。
我給彭寶山打電話：“寶山，我卡里怎么少了五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彭寶山才開口：“秀蓮，我對不起你。”
“什么意思？”
“那錢……我轉(zhuǎn)給我親戚了。”彭寶山聲音很低，“我知道我不該瞞著你，可那是我表弟，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我不能看著他走投無路……”
我氣得手都在發(fā)抖：“你不是說沒答應(yīng)嗎？”
“秀蓮，你別生氣……”
“彭寶山，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彭寶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秀蓮，我……我欠了些錢。”
“欠了多少？”
“不多，就……就三十萬。”
我整個人都懵了。
三十萬！
我跟他結(jié)婚才多久，他就欠了三十萬！
是，他三年前給前妻治病借的，后來他自己做生意又折了本錢。
可這些事，他從來沒跟我提過半個字。
“彭寶山，你瘋了？”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strong>你欠這么多錢，你怎么不早說？”
“我……我不敢。”彭寶山聲音沙啞，“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過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眼淚直往下掉。
這個男人，我把他當(dāng)后半輩子的依靠，他倒好，把我當(dāng)提款機還嫌不夠，還想讓我給他還債。
“秀蓮，你聽我說……”彭寶山想過來拉我，被我一把甩開，“我那些錢都是以前做生意欠的。我就想著再婚了，兩個人一起還，壓力小點……”
“所以你娶我，就是為了讓我?guī)湍氵€債？”我看著他，聲音都變了。
“不是，不是的……”彭寶山急了，“我是真心喜歡你，真的！我想找個伴過日子，真的沒想那么多。”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
彭寶山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忽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個男人，我認識他大半年了，可他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那些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嗎？
06
冷戰(zhàn)了一個星期。
我每天在家呆著，門也不出，電話也不接。謝海燕來了幾次，我都說沒事。
彭寶山天天求我原諒，又是做飯又是洗衣服。
他早上起來煮粥，中午給我炒菜，晚上燉湯，變著花樣地討好我。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忙前忙后，心里又氣又酸。
他端著湯碗送到我面前：“秀蓮，你喝點湯吧。這是我燉了一下午的雞湯，對身子好。”
我沒接，也沒說話。
他把碗放在茶幾上，嘆了口氣：“秀蓮，我知道錯了。可是那錢，我真的不是有意瞞你的。”
“那你說，你還有什么事沒告訴我？”我看著他。
彭寶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那三十萬，你想怎么還？”
“我……我慢慢還。”他聲音很小，“退休金每月兩千，夠吃飯就行，剩下的全還債。”
“那得還到什么時候？”
我心里氣，但看他那低聲下氣的樣子，又有點心軟。
這個男人，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
老婆死了，孩子不省心，欠了一屁股債。
可我呢？
我的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啊。
我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年，腰也疼腿也疼，才攢下那點家底。
謝海燕來看我，我把這事跟她說了，她氣得直跺腳：“馮秀蓮，你是不是有病？他都把你當(dāng)傻子騙了，你還猶豫什么？”
“可……可他對我挺好的……”
“好？對你好就是為了你卡里的錢！”謝海燕一把拉住我，“現(xiàn)在就去離婚，別等他把你榨干了再說！”
我咬著嘴唇?jīng)]說話。
謝海燕看了我一眼，嘆了一聲：“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吧。”
那天晚上，彭寶山破天荒地炒了好幾個菜。
紅燒肉，油燜大蝦，辣子雞，全是我愛吃的。
他坐在我對面，一雙眼睛紅紅的：“秀蓮，我知道我錯了。但是你放心，那些債我會想辦法還的，絕對不拖累你。”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
“秀蓮，”彭寶山忽然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我……我想把我那套老房子賣了。”
“賣了？”我抬起頭，“那你去哪住？”
“我就想著，咱倆把房子都賣了，合一起買個大點的，給建國當(dāng)婚房。”彭寶山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反正咱倆住一起，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建國那孩子也懂事了，等結(jié)了婚，他媳婦也能照顧照顧你。你也不用擔(dān)心他以后不給你養(yǎng)老。”
我心里一陣冰涼。
“彭寶山，你打的什么算盤？”我放下筷子，“你想讓我把房子過戶給你兒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彭寶山急忙擺手，“我就是想著，咱倆年紀都大了，以后還得靠孩子養(yǎng)老。現(xiàn)在對人家好點，以后人家才能對你好。你想想，咱倆要是住一起，再跟建國住一塊兒，他媳婦能做飯能帶孩子，多熱鬧。”
“我不需要。”我直接站起來，“房子是我自己的，我做不了主。”
“秀蓮……”
“夠了！”我吼了一聲，“彭寶山，你是不是覺得我傻？你兒子要我還房貸，你女兒要找我借錢，你欠了三十萬還要我賣房子給你還債，你到底把我當(dāng)什么了？”
彭寶山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看著他，眼淚又止不住了：“我跟你結(jié)婚是想找個伴，不是想找個債主！”
那一晚，我倆誰都沒睡。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多。想到彭寶山當(dāng)初對我好，想到謝海燕的話，想到彭建國在民政局門口的那個笑臉。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07
第二天一早，我跟彭寶山說：“離婚吧。”
彭寶山臉色一白：“秀蓮……”
“我不想跟你過了。”我說，“咱倆不合適。你欠的債，你自己想辦法還。我的錢，我留著養(yǎng)老。”
“秀蓮，你別這樣……”彭寶山急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些錢的事，我慢慢還，不花你的錢。你再看我一次，行不行？”
“已經(jīng)花了。”我冷冷地看著他，“這幾個月，我搭進去多少錢了？我給你兒子還房貸，給你女兒墊醫(yī)藥費，還給你那個遠房親戚五萬。你自己算算，我搭了多少錢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打開門，彭建國和彭曉雯站在門口。彭建國臉上掛著笑：“馮姨，聽說您跟我爸鬧別扭了？”
“沒鬧。”我說，“就是想過各過的日子。”
“過各過的日子？”彭建國臉上的笑慢慢沒了，“馮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要離婚。”
“離婚？”彭建國聲音一下子高了，“你都跟我爸結(jié)婚了，說離就離？”
“不然呢？”我看著他，“我跟你爸結(jié)婚，要是早知道你們家這么多事，我根本不會結(jié)。你爸欠了三十萬的債，你還想讓我?guī)退€，你們一家子都想靠我養(yǎng)？”
“馮姨，您這話說得可不對了。”彭建國冷笑，“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能找到我爸這樣的男人，您該偷著樂才對。您看看您，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不覺得冷清？”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竄：“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彭建國走了幾步，在我面前站定，“馮姨，我跟您說句實話。您現(xiàn)在跟我爸離了，您可就啥都沒有了。這幾個月，您搭進去的錢，一分都別想要回去。您也不想想，您那些錢，都花在誰身上了。”
“你……”
“不光錢，”彭建國打斷我，“您跟我爸結(jié)婚的事，街坊鄰居都知道。回頭我跟我爸說您不是，說您嫌棄我們家窮，說您看不上我爸，您覺得這名聲好聽嗎？一個女人，結(jié)了婚又離，別人怎么看你？”
我氣得手都在發(fā)抖。
彭曉雯在旁邊抱著孩子，眼淚汪汪的：“馮姨，您別跟我哥一般見識。他就是擔(dān)心我爸，怕我爸沒人照顧。您要真離了婚，我爸怎么辦？他一個人，多孤單啊。”
“你們……”我看著他們倆，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彭寶山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站在旁邊，低著頭，像是不敢看我。他兒子女兒在前面沖鋒陷陣，他在后面縮成一團。這樣的人，我居然還想跟他過一輩子。
“行，”我說，“你們說得對。可這個婚，我說離就離。”
彭建國冷笑著看我：“行啊，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們走了以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08
謝海燕知道這事后，氣得暴跳如雷：“我就說他一家子不是好東西！你現(xiàn)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坐在沙發(fā)上，眼里一片紅腫，“可我要離婚，他們不答應(yīng)。”
“不答應(yīng)？憑什么不答應(yīng)？”謝海燕說，“這婚是你倆的事，跟他們有啥關(guān)系？”
“彭寶山說，他要三十萬才肯離。”
“三十萬？”謝海燕瞪大了眼睛，“他瘋了？”
我搖搖頭：“他說這幾個月我花了他的錢，還有青春損失費。他說我跟他結(jié)婚，是圖他的房子，圖他的好處，現(xiàn)在說不要就不要了，得給他補償。”
“青春損失費？”謝海燕冷笑一聲，“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還要青春損失費？他有什么青春？”
我低著頭不說話。
“秀蓮，你別怕。”謝海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個外甥女，叫鄭夢琪，在城里當(dāng)律師。我明天就帶她去你家，看看他們還能翻出什么浪來。”
第二天，謝海燕果然帶著鄭夢琪來了。
鄭夢琪三十出頭，剪著干練的短發(fā)，一進門就開始幫我整理資料。
她一邊翻看彭寶山的銀行流水，一邊皺著眉頭：“馮阿姨，您知道彭寶山名下有房產(chǎn)嗎？”
“有啊，就他那套老房子。”
“不止。”鄭夢琪把手機遞給我，“我查過了，他在市中心還有兩套門面房。一套租給了水果店，一套租給了理發(fā)店。每月租金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千。”
我愣住了：“怎么可能？他說他只有一套老房子，退休金每月兩千。”
“那都是假話。”鄭夢琪搖頭，“他名下的房產(chǎn)不止一套，還有兩套商品房，一套在城東，一套在城南。城東那套，他每個月收租金兩千五。城南那套，他租給了別人做倉庫，一個月兩千。加上那兩間門面，他每月租金收入至少一萬。”
“一萬？”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那他為什么還說欠了三十萬？”
“那三十萬，我看是他編出來的。”鄭夢琪說，“我查過他的銀行流水，這幾年他每月都有固定進賬，不存在欠債的情況。反倒是他兒子彭建國，在征信記錄上欠了不少錢。那些錢，他應(yīng)該是轉(zhuǎn)移給他兒子了。”
“還有，”鄭夢琪又翻了幾頁，“彭建國在城西買的那套房子，首付四十萬，全是彭寶山出的。彭曉雯老公根本沒有受傷，他好好的，現(xiàn)在還在一家工地上當(dāng)包工頭。據(jù)我查到的信息，他每個月能掙七八千。”
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原來我每個月給的“助學(xué)金”，都進了人家的腰包。
“他們……他們都在騙我？”
“從您跟他結(jié)婚開始，就是騙局。”鄭夢琪說，“他娶您，就是看上了您每個月的退休金，還有您那套地段好的老房子。他們一家子早就計劃好了，先把您榨干，再把您的房子過戶給彭建國。”
我雙手冰涼。
那個我信任的男人，那個對我噓寒問暖的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dāng)人看。
他娶我，就是為了我的錢，為了我的房子。
他那些溫柔，那些體貼，那些甜言蜜語，全都是戲。
“夢琪，那我現(xiàn)在怎么辦？”
“起訴他。”鄭夢琪眼神堅定，“婚內(nèi)詐騙，我們可以告他。還有，我們申請離婚，他那些虛假債務(wù)和偽造的借條，我都能幫您推翻。他騙您說欠了三十萬，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個說法，我們可以在法庭上跟他對質(zhì)。”
“能贏嗎？”
“有七成把握。”鄭夢琪說，“我查過他前妻的遺產(chǎn)分配記錄，他的收入情況，還有他跟彭建國之間的資金往來。這些都能證明他沒有欠債，是故意騙您的。只要您堅持，我們能贏。”
09
彭家人發(fā)現(xiàn)我要打官司了，慌了。
彭寶山打電話來，聲音哭哭啼啼的：“秀蓮，咱倆的事能不能私下解決？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你別去法院。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晚了。”我說，“你騙我的時候，怎么沒想過私下解決？”
“秀蓮，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喜歡我？”我冷笑，“喜歡我，就騙我?guī)湍氵€三十萬的債？喜歡我，就串通你兒子騙我的房子？彭寶山，你摸著良心說，你什么時候把我當(dāng)過你老婆？你把我當(dāng)提款機，當(dāng)你們的搖錢樹。”
彭建國也打來電話，聲音卻沒那么客氣：“馮秀蓮，你是不是瘋了？真要法庭上見？”
“是你先算計我的。”
“我算計你？”彭建國冷笑，“你一個老太太，要不是我爸要你，你能有人要？給你臉不要臉，等著后悔吧！你以為你能贏？我爸都說了，那三十萬是你自己愿意給的，是你自愿的。”
“那是他騙我的。”
“你有什么證據(jù)？”彭建國說，“你拿什么證明是我爸騙你的？銀行轉(zhuǎn)賬記錄？那是我爸問你借的，你自己同意的。你沒證據(jù)，就別在這兒裝可憐。”
我直接掛了電話。
開庭那天，彭家人一個不少。
彭寶山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不敢看我。
彭建國坐在旁聽席，翹著二郎腿，一臉不屑。
彭曉雯也來了，抱著孩子，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鄭夢琪不慌不忙，先遞上所有的證據(jù)。
彭寶山的銀行流水、彭建國的購房記錄、彭曉雯丈夫的工資單，還有彭寶山那些“借給親戚”的錢的轉(zhuǎn)賬記錄。
一張一張，清清楚楚地攤在法官面前。
法官翻了一遍，抬頭問彭寶山：“你對這些證據(jù)有異議嗎？”
彭寶山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彭建國站起來喊：“法官，這些都是假的！她一個老太太，能查到這些？這些都是她編的！”
“請當(dāng)事人坐下。”法官板著臉，又看向彭寶山，“請你回答，這些證據(jù)是否屬實？”
彭寶山沉默了很久，最后低著頭說：“都……都是真的。”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彭建國急了：“爸，你說什么呢？”
“夠了，建國。”彭寶山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我騙了秀蓮，我對不起她。那些錢，那三十萬，都是我編的。我沒有欠債，我就是想讓她幫幫建國。”
我一愣。
彭寶山繼續(xù)說：“那些錢都是我給建國的，我就是想著……想著在他結(jié)婚之前，把這筆錢給他買房子。我又不好意思跟秀蓮說，就編了個謊話，說欠了三十萬。我想讓她幫我一起還，其實那些錢都是我的。”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我看著他，“你為什么要跟我要三十萬？”
“因為我……我怕你不跟我過了……”彭寶山的聲音發(fā)抖，“我怕你知道我把我退休金都給他了，就不跟我過。我怕你覺得我是個沒用的男人，連兒子都養(yǎng)不起……”
全場安靜了一瞬。
法官敲了敲桌子，下了判決：準予離婚，彭寶山返還馮秀蓮這半年來所出的所有款項。
同時，彭寶山以虛假信息騙取馮秀蓮的財產(chǎn)，構(gòu)成婚內(nèi)詐騙，需承擔(dān)相應(yīng)的法律責(zé)任。
彭建國聽到判決，臉色鐵青，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摔門而去。
我坐在原告席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是替自己不值，也是替自己這么多年的傻氣。我信錯了人，付出了代價。可至少，我贏回來了。
10
離開法院那天，下著小雨。
謝海燕攙著我往外走，走到法院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彭寶山還坐在被告席上，像一尊泥塑一樣一動不動。他的頭發(fā)白了，背也駝了，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沒再回頭。
回到家里，我把彭寶山用過的被子、穿過的衣服，全都打包扔進了垃圾站。
他的牙刷、毛巾、拖鞋，全扔了。
收拾到床頭柜的時候，我看到里面有一張照片，是我倆在公園拍的。
他在笑，我也在笑，看著真般配。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它撕了。
手機里刪了他的聯(lián)系方式，只留下一段語音。那是他當(dāng)初跟我求婚時發(fā)的：“秀蓮，嫁給我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把那段語音轉(zhuǎn)成了文字，存進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不是為了懷念，是為了記住。
記住人心不是用來猜的，是用來防的。記住那些甜言蜜語背后，可能藏著一把刀。
那天晚上，我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半年的時光，像一場夢。
夢里那個人對我好，夢里那個人體貼周到，可醒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碗涂了蜜糖的毒藥。我一口一口喝下去，以為是甜的，后來才發(fā)現(xiàn)是苦的。
謝海燕來看我，帶來一盤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包得鼓鼓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包的。
“吃點東西吧。”她說，“你瘦了。”
我機械地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里，嚼了幾下，淚又下來了。
“秀蓮，”謝海燕嘆氣，“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你看看你，臉上都沒肉了。”
“我沒事。”我說，“就是替自己不值。我信了他那么久，把他當(dāng)親人，可他把我當(dāng)傻子。”
“以后長個記性就行。”
“我知道。”我說，“以后再找，我肯定多長個心眼。”
“還找？”謝海燕瞪我，“你還沒吃夠虧啊？”
“不是。”我笑了一下，“我是說，以后過日子，靠自己。”
那個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走到臥室，從箱底翻出結(jié)婚證。
那上面的字還很清楚，照片里的兩個人還笑著。一個是我，穿著紅毛衣。一個是彭寶山，穿著白襯衫。
我把結(jié)婚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后鎖進箱底。
算了，日子還得過下去。
明天開始，去老年大學(xué)報個名，學(xué)著跳舞、畫畫、寫毛筆字。
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再那么稀里糊涂。
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院子里的月季開了，紅紅的。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花，心想：
花會謝，人要走，日子還得一點一點地過。
我不怪誰，只怪我自己信得太輕易。
但以后，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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