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多完全不懂足球的人來說,打開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參賽名單——比起專業球迷諸如“英格蘭隊證明自己”“法國隊復仇阿根廷隊”之類的討論,更讓人眼前一亮的,可能是一些冷門的、意料之外的名字。
你也許會禁不住感慨:原來這些國家,也在足球版圖上占有一席之地?
深陷動蕩局勢多年的伊拉克、海地和剛果(金),闊別世界杯幾十年,突破重重阻力站上綠茵場;在世界杯門口多次徘徊的約旦和烏茲別克斯坦,今年第一次殺入了決賽圈;甚至你可能不知道在世界地圖上哪個角落的佛得角和庫拉索,也拿到了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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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庫拉索威廉斯塔德。一名男孩在結束足球訓練后離開場地。世界杯的種子,或許就在這樣的日常里埋下。(圖/AP/CFP)
許多新隊伍加入世界杯賽場,當然要感謝本次賽事的擴軍,從32隊到48隊,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將擴充后的賽制描述為“向世界開放”的一種方式。
在具體的一場場對抗里,這些國家舉全國之力,在世界范圍內召集球員、聘請教練、撥款培訓。在球隊真正拿到入場券的瞬間,從國家元首到普通球迷,都會為某種很燃的敘事集體歡呼。足球,依然有它照亮世界各個角落的意義。
但標榜著“開放”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廣告越來越多,門票也越來越貴,不同國家的球迷,需要應對的入境政策也不盡相同。在一個戰爭、饑荒、瘟疫依然肆虐的世界里,世界杯對更多被遺忘的國家和地區的這份關注,能夠在多大程度上讓更多普通人了解足球、看上比賽、踢上一場純粹的球賽——或者,讓這個撕裂的世界重新相連?
這個答案,似乎不會太樂觀。
動蕩中的晉級
3月31日,墨西哥當地時間下午3點,兩場世界杯附加賽先后拉開帷幕。
首先吹響哨聲的瓜達拉哈拉體育場,剛果(金)隊對陣牙買加隊,加時賽第100分鐘時,阿克塞爾·圖安澤貝的一記制勝球,幫剛果(金)隊成為第47支晉級世界杯決賽圈的球隊。上次在世界杯看到剛果(金)隊,還是1974年。彼時,這個國家還叫扎伊爾共和國。
獲勝的消息傳回了首都金沙薩,4月1日的夜色里,球迷們等來的不是巨大的愚人節玩笑。他們走到下著雨的街頭,在來來往往的摩托車濺起的泥水之間,脫下上衣在空中揮舞。但這種短暫的狂歡氛圍,隨即被迅速擴散的埃博拉病毒按下暫停鍵。截至5月26日,剛果(金)累計發現1077例埃博拉疑似病例。截至6月4日,剛果(金)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疫情確診病例381例,其中已死亡病例為63例。即將揮師北美的國家隊也被迫取消了在金沙薩舉辦的備戰活動,移師到比利時布魯塞爾。
剛果(金)隊獲勝的幾個小時后,伊拉克隊在蒙特雷體育場舉辦的附加賽中,以2:1戰勝玻利維亞隊,成為本屆世界杯最后一支鎖定決賽圈席位的球隊。這是伊拉克隊時隔40年再度晉級世界杯(其曾參與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自2003年卷入美軍轟炸以來,伊拉克至今都處在紛亂之中。
足球是4600多萬伊拉克人最愛的運動之一。現任伊拉克隊主教練,澳大利亞人格雷厄姆·阿諾德曾在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率領澳大利亞隊進入十六強。先前伊拉克隊在對陣阿聯酋隊的傷停補時階段罰入點球時,他卻躲進了球隊替補席。在媒體采訪中,阿諾德坦言,執教伊拉克隊比執教自己祖國的國家隊壓力還要大,這個國家急需一場勝利來撫平戰爭的傷痛。
加勒比海國家海地,也因為進入世界杯名單而備受矚目。因為內亂,海地隊近年來多場國際賽事都在中立場地舉行。在去年11月和尼加拉瓜隊的比賽中,海地隊以2:0拿到了世界杯的參賽資格。巧合的是,這一天恰好是維蒂埃戰役222周年紀念日,那場戰役的勝利確保了海地的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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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圖:俄羅斯攝影師瑪戈·奧夫查連科的系列作品Overtime,以莫斯科郊區一支女子足球隊為對象,強調了一個女性社區的堅韌。(圖/Aperture)
歷史的回響穿越了兩個多世紀。但只有1000多名球迷在現場見證了這場比賽,海地隊教練塞巴斯蒂安·米涅在一個異常空曠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表了講話。這位法國籍教練任職十幾個月以來,都沒有踏足過海地。如今這支海地隊,26名球員均效力于海外聯賽,無一人來自本土——這既是海地足球的無奈,也是它獨特的生命力所在。
在很多人眼里,如果不是世界杯擴軍,這些黑馬球隊不會有機會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亮相,面對巴西隊、法國隊、挪威隊等對手,也幾無任何從小組賽突圍的可能。但對于這些長期處于熱點新聞之中的國家而言,世界杯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窗口,讓世界不只看見它們的苦難,還看見它們的足球。
在海外開掛
對于許多在世界杯亮相的黑馬球隊而言,無論是本國動蕩不安的現實,還是比較薄弱的足球訓練基礎條件,都促使這些國家在世界范圍內尋覓合適的球員和教練資源。只有這樣,它們才可以在比較短的時間里組建一支能夠在世界杯賽場上角逐的隊伍,也可以在海外更穩定安全的地方,完成集訓和“曲線救國”的任務。
在足球語境里,大家經常會提到離散球員或海外僑民的概念。很多球員(尤其是來自欠發達或戰亂國家/地區的)小時候到海外生活、取得新的國籍,在成熟的足球俱樂部進行系統性的訓練,成長為職業球員后,有人會代表新國家出戰國際賽事,也有人選擇返回母國參賽。
最典型的比如加拿大隊的隊長阿方索·戴維斯,他出生于加納的一個難民營,其父母是利比里亞難民,后來輾轉到了加拿大生活。前不久,聯合國難民署也組建了一支名為“改寫命運之隊”的球隊,包括戴維斯在內的一批在難民家庭出生的球員都在其中,球隊的名稱也飽含寓意——當流離失所的年輕人獲得安全、機遇和接納時,一切皆有可能。
在伊拉克隊對陣玻利維亞隊的比賽中踢入關鍵球的艾曼·侯賽因,出生和成長于伊拉克北部城市基爾庫克,這個地區曾先后遭受戰爭和“伊斯蘭國”的威脅。據《中國日報》,侯賽因的父親于2008年在基地組織的一次襲擊中喪命,6年之后,他的兄弟也失蹤了,侯賽因被迫和家人逃離祖國。在海外,足球給了這個年輕人新的生命。21歲時,侯賽因曾說:“我想帶領伊拉克隊打進世界杯。”9年后,他實現了目標。
除了戰爭等宏大因素外,本屆世界杯的“小國”隊伍也憑借自己充沛的海外僑民資源,把優質的足球運動員吸納到本國國家隊,其中不乏一些充滿戲劇性的故事。
比如大西洋島國佛得角,人口數量不足60萬,卻有著約100萬名生活在海外的僑民。佛得角曾被葡萄牙殖民,在1975年獲得獨立。苦于自然資源匱乏、發展機遇受限,很多佛得角人遷徙到美國和西歐生活。
很長一段時間里,由于地理位置偏遠和資金有限,佛得角官方一度對參加世界杯預選賽很猶豫。今年,在各種利好條件下,佛得角的球探們充分汲取僑民資源,25人球員名單里,有14名球員成長于海外。出生于愛爾蘭都柏林的后衛羅伯托·洛佩斯,甚至是靠著社交媒體聯系上官方,才得以進入球隊。當僑民球員回到祖輩生活過的故土,說起英語之外的克里奧爾語,這也許是一種重新連接家族歷史和文化身份的方式。
此外,人口數量約16.5萬的庫拉索,打破冰島的紀錄,成為世界杯歷史上人口數量最少的參賽方。庫拉索屬于荷蘭王國的自治國,其球隊球員均為荷蘭國民。除了依托“郁金香之師”荷蘭隊打磨球隊實力之外,庫拉索和海地都受惠于東道主國家享有世界杯參賽資格的規則,“撿漏”了中北美和加勒比海地區的名額,也豐富了本屆世界杯的各種話題。
某種程度上,對許多人口有限、資源不足的國家而言,散布世界各地的僑民與離散社群,不僅保存著本土文化認同,也成為支撐國家隊走向世界杯的重要力量。
球隊進場了,球迷在哪里?
按照國際足聯的說法,其希望通過擴充參賽隊伍,讓世界杯能夠真正實現全球化,讓更多國家參與,讓更多地區獲得發展足球的機會。但回到真實的世界,當小國舉全國之力拿到了世界杯的門票,它們的球迷卻有很多被擋在了賽場之外,甚至是遙遠的國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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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郊區的足球場。(圖/Aperture)
一方面,美國對39個國家實施了不同程度的入境限制或旅行禁令。伊朗隊曾申請將比賽移至墨西哥,但遭國際足聯拒絕。而科特迪瓦、塞內加爾等國的球迷則面臨部分限制。這些政策都給想現場支持主隊的球迷帶來了不確定性。
另一方面,是水漲船高的世界杯門票價格。本屆世界杯增加了球隊和比賽場次,但門票價格也越來越貴,整個賽事也日益“超級碗”化,在各種廣告宣傳等動作的加持下,有多家媒體預測,其收入將達到130億美元。但昂貴的入場資格,攔住了很多人的步伐。
比如,很多身處海地的球迷,因為入境政策和高昂成本的原因,無法到美國觀賽;即便是生活在美國的海地人,也很難到場,見證家門口的賽事。美國馬薩諸塞州是海地裔人口最多的州之一,5月中旬在波士頓舉辦的一場海地國旗日活動上,有人發現,到場的人里沒有人買到世界杯海地球賽的門票。國際足聯官網5月13日的浮動價格顯示,在波士頓附近福克斯堡體育場舉辦的海地隊對陣蘇格蘭隊的比賽,單張門票高達2100美元。此外,體育場的停車費還要150美元。
足球作家喬納森·威爾遜在《權力與榮耀:一部世界杯的歷史》一書中寫道,世界杯始終與國家和全球政治緊密相連,它始終反映著動蕩世界中風云變幻的政治與文化。
世界杯擴充參賽隊伍之后,越來越多曾經被忽視的國家終于獲得了一張入場券。來自戰亂地區的球員、散落世界各地的僑民后代、人口只有十幾萬人的參賽方,都擁有了站上這個舞臺的機會。但與此同時,世界杯也變得越來越昂貴和商業化,普通人越來越難以抵達。
球隊可以在競技場上為國爭光,球迷卻未必能夠跨越簽證、票價和現實生活的門檻,感受體育的魅力。雖然世界杯很難實現普惠,但被世界杯照亮的,不應只是首次晉級的國家,也應該包括那些站在球場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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