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從詩歌線索來看,起源于鯽魚的金魚品種,最早在北宋早期的杭州被發現和飼養,南宋初年被引入宮廷養殖,在官方推廣下進入池養家化階段;南宋末年至明朝前期為金魚從池養到盆養的過渡期,明朝宣德年間盆養技術成熟。
金魚的主要性狀馴化時間從早到晚應為:顏色→鰭長→鰭數。
中國的詩歌創作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至西周時期,且現存詩作數量豐富,是研究古代人文、地理資源與生物分布的重要資料寶庫。
對古代詩詞資源的充分利用可為金魚的起源、演化細節研究提供一種新的考證視角與資料來源。
一、現存涉及金魚的詩歌數量與類別
自晉代至清代,使用“金魚”、“丹魚”、“朱魚”、“玳瑁魚”、“朱砂魚”、“盆魚”、“金鯽”、“文魚”等金魚的多種別名的詩歌達600余首,但大部分其實與現在所謂的金魚并無關系,如唐代以前詩歌中的“金魚”多指金魚符或金魚袋。實際指向生物性金魚的詩歌共250首左右。
二、最早提及金魚的詩歌
我國現有的各品系的金魚均起源于野生鯽魚。
根據明代李時珍的記載,古代提到的金魚實際上“有鯉、鯽、鰍、?數種”,因此早期詩歌提到的“文魚”、“紅魚”、“赤鱗魚”等均可能包含多個產生紅色變異的魚類物種。
最早明確指向金鯽魚的詩歌是北宋蘇舜欽的《六和寺詩》:“沿橋待金鯽,竟日獨遲留”。
其后北宋的趙抃、蔣之奇、孔平仲等均寫詩描繪了六和塔開化寺的金鯽魚。可見最早在詩歌中出現的現代金魚祖先生活于北宋杭州六和塔開化寺的放生池內。
在蘇舜欽之后不久的蘇軾在杭州南屏山下的興教寺放生池內也發現了金鯽魚,并寫下了“我識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馀”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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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識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馀
因此從詩歌記載來看,最早人工飼養的金魚應是始于宋代的杭州,這與之前研究中通過對史料分析得出的結論一致,此時的金魚尚處于半家化期。
三、家化期
從詩歌記錄來看,杭州的金鯽魚被蘇舜欽等詩人發現和宣傳后,開始進入快速發展期。
蘇軾《書蘇子美金魚詩》載“舊讀蘇子美《六和寺》詩云“松橋待金魚,竟日獨遲留”,初不喻此語,及倅錢塘,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魚如金色也”,可知蘇軾在初讀蘇舜欽詩時尚不知金鯽魚為何物,自己親自見到時也很驚奇。
但陸蒙老在蘇軾50年后創作的《嘉禾八詠·其三》就明確以“金魚池”命名,寫道:“池上春風動白蘋,池邊清淺見金鱗;新波已縱游魚樂,調笑江頭結網人”,此時浙江的嘉興已經有了明確用于飼養金魚的景觀池塘。
南宋遷都杭州后,金魚更是迎來了大的發展。南宋岳珂的《桯史》及吳自牧的《夢梁錄》等文獻均記載了南宋時期已有專門培育金魚的人群,且魚體顏色也已形成白、黃、金、玳瑁色等多種色系。
與文獻記載對應的是,從南宋開始大量出現與金魚相關的詩歌:如“買得巴陵金鯽魚,又逢公子奮長須”、“暗泉涌地紫波動,微雨在藻金魚翻”等。
南宋佚名詩人的《淳熙十三年六月中使奉承德壽宮命捕金銀魚》也指出當時的金魚顏色“或青或紅或間色,縱使丹青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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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盆養期
我國學者陳楨將金魚演化歸納為4個階段:
- 野生狀態到半家化狀態的階段;
- 池養階段—金魚家化的開始;
- 盆養階段;
- 有意識人工選擇階段。
從詩歌記錄中看,最早提到“盆魚”的詩歌是北宋初期強至的《病起觀盆魚》:“戢戢駢頭戲,悠悠掉尾行”,但僅稱其為盆魚,而未指明為何魚。
強至的生活年代與蘇舜欽基本相似,此時金鯽魚還屬于罕見魚種,此外《開元天寶遺事》中“檻前盆池所養魚數頭”的記載,也指出唐代宮中即開始使用盆池飼養其他魚類。
因此強至詩中的“盆魚”應非金魚而是其他魚類。
之后稍晚的南宋劉克莊《題龍眠十八尊者》也提到了“盆魚髻鬣等針粟,放去天矯拿空蒙”。
盡管仍未明確指出盆中的魚種,但此時杭州的金鯽魚已經開始進入大規模的池養階段,不排除少數飼養者嘗試使用盆罐等小型容器飼養以便于賞玩的可能。
至明代宣德年間,金魚的盆養已經較為成熟,王庭的《調笑 金魚》一詩寫道:“缸心疊石嵌空,掉尾回波路重”,表明此時不僅使用魚缸飼養金魚,還開始在缸中使用小型疊石假山來營造微型景觀以提升觀賞效果。
此后一直到明代晚期金魚盆養技術完全成熟,之間不斷有關于盆養金魚的詩歌涌現。
因此從詩歌記錄來看,金魚由池養進入盆養階段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南宋晚期就已經開始了嘗試性探索,這種探索可能一直持續至明代早期。
探索的過程中飼養者們可能在容器類型、餌料、換水方式、造景等多個方面進行了試錯,并最終使金魚的盆養技術在明代中期成熟。
五、鰭形變異的開始時間
根據史料文獻記載,早期的金魚盡管至南宋時期就已形成多種體色,但直到明代早期都未有史料對其體型進行記錄和描述,表明其體型應一直與普通鯽魚相差不大。
從創作于宋代的《落花游魚圖卷》中對當時的金鯽魚形象的描繪,可見其除了顏色變紅之外,整體與旁邊的普通鯽魚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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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落花游魚圖卷》中的紅色鯽魚與普通鯽魚
史料中對于金魚鰭形變異的最早記載是萬歷年間的《杭州府志》:“又取蝦與魚感則魚尾酷類于蝦。有三尾者,五尾者,此皆近時好事者所為”。表明杭州在萬歷年間才出現尾鰭變異的金魚。
到了稍晚的公元1621年,王象晉編撰的《二如亭群芳譜》“鶴魚譜”篇提到此時的金魚已經“甚至有7尾者”。
與文獻記載相對應的是,生活于明朝嘉靖至萬歷年間的徐渭的詩歌《過伯升宅玩骨董而菖蒲尤盛魚有紅色有藍色有玉有錦俱三尾如鼎又有水晶四尾者》,表明此時的金魚已經有三尾和四尾的特征出現。
與尾鰭的分叉相比,從詩歌中推斷金魚魚鰭長度的變異時間可能更早。
弘治年間的朱誠泳在《臨池》一詩中提到:“金魚無數長過尺,出水荷翻尾搖赤”,表明池中的金魚體長達到了35cm左右。
從土鯽魚的平均體長(15-20 cm)推斷,此詩中描繪的金魚尾長應在10-15cm左右,遠大于普通鯽魚的尾長,表明此時的金魚尾鰭可能已經因人工選育而顯著延長。
此外,同時期的王弼在《又賦金魚》中寫到“早從江市乞魚秧,養得纖纖翠鬣長”,表明其所購金魚的魚鰭“纖而長”。
因此推斷魚鰭延長的金魚個體的首先出現可能在更早的宣德或正統年間。
結束語
詩詞中蘊含的養殖場景、形態描述與時空信息,印證了金魚家化進程與社會文化發展的深度關聯——從北宋寺院放生池的偶然飼養,到南宋宮廷的官方推廣,再到明代盆養技術成熟后的定向選育,金魚的演化軌跡既體現了生物自身的變異規律,也反映了人類活動對物種馴化的推動作用。
這種將古典文學資源與生物演化研究相結合的方法,為相關領域的歷史考證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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