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的通脹,三億多桶石油儲量,二十年時間,委內瑞拉從拉美富國跌進長隊和空貨架。
加拉加斯的街頭,曾經停著美國車,商店櫥窗里擺著進口貨。到了二〇一八年前后,有人拎著一捆鈔票站在面包店門口,手指把紙幣捻得嘩嘩響,最后只換回一小袋食物。
這條路的起點,離不開那個戴紅色貝雷帽的人:烏戈·查韋斯。
查韋斯不是豪門子弟。一九五四年,他出生在巴里納斯州薩瓦內塔,父母都是教師,家里孩子多,他和哥哥一度由祖母帶大。
少年時,他想打棒球,后來進了軍校。軍裝穿上身,貝雷帽壓在額頭上,他看見的是貧民窟、油田、富人區之間那道硬邦邦的縫。
那道縫,后來成了他的政治口號。
一九九二年二月四日凌晨,他帶著軍人發動政變,目標是推翻總統佩雷斯。槍聲停下,政變失敗,他被要求上電視勸部下放下武器。
鏡頭前的查韋斯沒有躲。他穿著軍服,臉上還帶著疲憊,對著全國說,目標“暫時”沒有實現。
就是這個“暫時”,把一個失敗軍官送進了很多窮人的記憶里。
兩年牢獄出來,查韋斯換了打法。他不再拿槍進總統府,而是走進村鎮、廣場和電臺,把“玻利瓦爾革命”一遍遍講給窮人聽。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他贏下總統選舉。四十四歲的查韋斯站上臺前時,很多人看到的不是危險,而是一個不住豪宅、不像舊精英、滿口替窮人說話的領袖。
兩袖清風的形象,給了他最鋒利的一把鑰匙。
鑰匙打開的第一扇門,是石油。
委內瑞拉腳下埋著世界級油藏。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油價高漲,這個國家一度有拉美最體面的工資、補貼和城市生活。
可查韋斯看著國家石油公司和外國公司,覺得油錢沒有真正流到窮人手里。
二〇〇〇年前后,他改憲、重組國家機器。二〇〇一年的石油法規抬高國家控制權,二〇〇六年前后,油氣項目被要求讓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拿到多數份額。
桌面上看,錢回來了。財政收入漲了,窮人診所開了,識字班辦了,食品補貼發下去了。
可真正的殺招,也藏在掌聲后面。
國家把價格摁住,面包、牛奶、汽油都要便宜。商人算完賬,把筆往柜臺上一放:成本蓋不住,賣一件虧一件。
貨架先空了。
接著,電力、電信、鋼鐵、水泥、食品企業也被一批批收歸國家。辦公室里換了牌子,經理換成了政治上可靠的人,機器卻不會因為口號多轉一圈。
石油公司也變了。熟練工程師和管理人員離開,設備維護跟不上,投資人往后退。賬本還在寫石油大國,油井卻一點點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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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韋斯要分蛋糕,可他沒有護住做蛋糕的爐子。
二〇一三年三月五日,查韋斯因癌癥去世,終年五十八歲。病床邊的政治安排已經做好,馬杜羅接過了旗幟,也接過了那臺早已發燙的機器。
第二年,國際油價大跌。委內瑞拉財政像被抽掉木梁的屋子,進口食品、藥品、零件的錢,一下子不夠了。
政府沒錢,印鈔機開始轟鳴。
二〇一八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估委內瑞拉年通脹可能沖到一百萬%。紙幣從錢包里鼓出來,購買力卻從指縫里漏走。
那不是一個數字,是超市門口一條看不到頭的隊伍。
母親抱著孩子排隊,手里攥著身份證和配給票。輪到她時,售貨員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空架子,鐵門半拉下來。
人群沒有吵。有人把袋子疊好,塞回胳膊下,轉身去下一條街。
從一九九九年查韋斯上臺,到二〇一八年惡性通脹炸開,差不多二十年。一個曾靠石油摸到準發達生活邊緣的國家,被國有化、價格管制、石油依賴、財政透支、外部制裁和權力集中一起拖進深溝。
查韋斯想把財富交給窮人,最后留下的,卻是一個只會等油價、等配給、等鈔票再改面額的國家。
加拉加斯黃昏,面包店的卷簾門落到地上,女人低頭數了數手里的紙幣,又把它們塞回口袋。三億多桶石油還埋在地下,孩子今晚的飯還沒有著落。
參考資料
新華網:《拉美傳奇查韋斯:當總統“服務人民服務勞苦大眾”》新華網:《背景資料:查韋斯執政大事記》美國能源信息署 EIA:Venezuela Country AnalysisIMF 相關通脹預測報道及新華社微特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委內瑞拉年底萬倍通脹》Britannica:Hugo Chávez B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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