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廣大｜千年音石客話藏

2026年3月16日，梅州市人民政府公布第十一批市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客家話傳統(tǒng)吟誦"赫然在列。消息傳來，梅江的水大概也跳了一跳——畢竟這條江聽過太多吟誦聲，從宋湘到黃遵憲到丘逢甲，客家的詩人站在岸邊，把平仄撒進水里，波紋至今未平。

我第一次知道"吟誦"不是"吟唱"，是在一篇辨析文章里。吟誦是"誦"，依字行腔、仄短平長；吟唱是"唱"，字依腔行，可以為了旋律犧牲字音。換句話說，吟誦是聲音對文字的忠誠——仄聲短促如石子入水，平聲拉長如遠山鐘鳴，每一個字都必須準確，絕不允許"倒字"。而吟唱恰恰相反，它讓文字遷就旋律，好聽，但可能失了字的本來面目。客家話吟誦的四大特征，正與此一脈相承：其一、文讀用傳統(tǒng)讀書音，異于口語；其二、依字行腔，嚴守六聲調(diào)值，倒字為大忌；其三、仄短平長，韻腳拖腔起伏；其四、依義行調(diào)，聲隨情轉(zhuǎn)。此法源自明清南遷祖訓，代代口傳，熔詩詞韻律與方言音色于一爐。吟誦非朗誦之節(jié)奏傳義，亦非唱歌之定曲遷聲，乃字字有調(diào)、曲隨聲走，不可因腔害義。此乃客家人文精神之溫潤瑰寶，聲腔中回蕩數(shù)百年不滅之歷史余韻。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聽父親（中學校長）用客家話念《千家詩》——不是念，是"吟"。他的聲音蒼老而搖曳，"春眠不覺曉"的"曉"字忽然短促收住，像鳥被驚飛；"處處聞啼鳥"的"啼"字又拖得悠長，像鳥在遠山盤旋。我當時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好聽。現(xiàn)在明白了，那是入聲在起作用。客家話保留了古漢語的入聲，包括中原地區(qū)的許多古漢語詞語和常用詞語的發(fā)音特征，不少古詩詞用客家話吟誦格外押韻。那些在普通話里消失的短促爆破音，在客家人的唇齒間活了一千多年。語言學者稱客家話為"古漢語的活化石"——石頭不會呼吸，但吟誦讓這塊化石有了溫度、有了氣息。

然而這氣息曾經(jīng)幾乎斷了，二十世紀初西學東漸，舊體詩詞被當作糟粕，懂吟誦的先輩們不敢再吟，或離世，或遺忘。直至今天，很多人不知吟誦為何物。梅州市詩詞學會用了十年時間搶救——辦雅集、進課堂、制定傳承計劃。2025年初申報，2026年獲批。十年，對一個千年傳統(tǒng)來說不過一瞬，但對那些奔走的人來說，是無數(shù)個"夜雨燈窗研古譜"的夜晚。

兩年前，我也曾為此寫過一篇論文，題為《吟誦客家話，傳承文化根——客家話的吟誦傳承之我見》。彼時非遺尚未啟動申報，我在論文里做了一個聲音層面的考古：客家話吟誦的價值，不止于“用方言讀古詩”，而在于它讓唐詩宋詞的平仄入聲有了可觸摸的語音載體。我試著對照杜牧《山行》中“斜”字的客家話讀法，論證入聲韻尾如何讓古詩的聲腔格局得以保全。論文的結(jié)尾我寫了這樣一句話——“愿千年音石，終有回響。”那時我并不知道，這聲回響來得如此之快。

記得申報工作進入關(guān)鍵階段時，有關(guān)部門曾在梅州召開專題研討會，遍邀各方學人共商文本、細核史料，我也收到了正式的邀請函。可惜彼時恰逢公務(wù)纏身，未能親赴會場，與諸位先生當面切磋、同聽梅江畔的試吟之聲，至今想來，仍覺遺憾，然而回響終究還是來了。

“客家話傳統(tǒng)吟誦，是客家人延續(xù)中原先祖的詩詞文賦誦讀與創(chuàng)作方法，作為中華傳統(tǒng)吟誦的重要支脈，至今已傳承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客家人從中原南遷，把故土的語言藏在行囊里，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打開來念一首詩。念的是詩，暖的是心。那些平仄像是回家的路標，仄短平長之間，先人從北方帶來的月光依然明亮。

非遺的稱號是一張身份證，證明這聲音值得被記住。但身份證不能代替呼吸——吟誦終究要有人開口。端陽雅集上，學童們用客家話吟葉劍英詩詞、吟《陋室銘》、吟《岳陽樓記》，原汁原味的中原古音從稚嫩的喉嚨里涌出來。那一刻，"千年音石客話藏"——藏了一千年的音石，終于又被敲響了。

石頭不會自己響，需要有人俯身，拾起，擦拭，然后用力一敲。那聲音穿云裂石，從梅江出發(fā)，去它應(yīng)該去的遠方。

作者簡介:

劉廣大，中共黨員，大學本科學歷，中華詩詞學會會員、珠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嶺南詩社社員。現(xiàn)任廣東散曲工委副秘書長、珠海市詩詞楹聯(lián)學會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珠海市金灣區(qū)詩詞楹聯(lián)學會理事兼副秘書長。作品散見《廣東電視周報》《羊城晚報》《南方日報》《珠海特區(qū)報》《梅州日報》《中山日報》《廣東詩詞》《青年文學家》《長樂文藝》等，榮獲首屆“伶仃洋杯"全國詩詞創(chuàng)作大賽三等獎、首屆“蓮洲杯"詩詞創(chuàng)作大賽優(yōu)秀獎、粵港澳大灣區(qū)2025年度詩詞評論突出貢獻獎，著有散文集《炊煙里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