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者的“心律風暴”——當耐力運動遇上心律失常

這是達醫曉護的第6189篇文章

在大眾認知中，跑步是鍛煉心肺能力的重要選擇之一，每一次規律的晨跑、每一場酣暢淋漓的馬拉松，都被視為向心臟健康邁出的堅實一步。也有研究指出，對于進行耐力訓練的運動員來說，他們的最大攝氧量、運動經濟性等有氧健康參數相較一般人群均有所改善，而這間接反映了心肺能力的改善[1]。如此看來，長跑運動對心臟似乎有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現實生活中卻不乏馬拉松運動員和資深跑者出現以房顫為代表的各類心律失常的例子，同時也有相關文章指出，高強度運動與某些類型的心律失常（特別是房顫）之間存在明確的關聯，而各年齡段運動員死亡的重要原因中也包括了室性心動過速[2, 3]。明明被認為是守護心臟健康的運動，為什么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會為心臟埋下隱患呢？我們又該如何更加合理地進行運動，從而預防運動中心律失常的發生呢？

*圖片來源《Circulation Research》2025年7月封面圖

在探討這兩個問題之前，我們不妨先來了解一下運動員的心臟和一般人群的心臟之間的區別。與一般人相比，運動員長期進行高強度、長時間的運動訓練，這會讓心臟持續承受更大的壓力與容量負荷。作為回應，心臟會發生一系列適應性改變——心腔逐漸擴大，室壁增厚，舒張和收縮功能也隨之增強[4]。聽起來，這似乎是一樁穩賺不賠的好事：一顆更強壯、更高效的心臟，有什么需要我們擔心的呢？但問題恰恰在于，這種對高負荷的生理適應與引發疾病的病理性改變之間的界限，有時會變得模糊不清。

具體來說，耐力訓練一旦超出某個強度閾值，其所引發的心臟適應性重構，反而可能增加包括心房顫動在內的多種心律失常的發生風險[5]。特別是對于進行長跑等耐力訓練的運動員而言，他們的室壁增厚等心臟重塑表現相較其他以力量訓練為主的運動員更加明顯[6]。更有意思的是，有研究對患有陣發性房顫的普通人和無房顫病史的運動員的心臟結構進行了對比觀察，在兩組人身上都觀察到顯著的心房擴大和心房應力減輕 [7]。此外還有研究指出，運動引起的心臟重塑和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的影像學特征類似[8]。這些提示我們，運動員的心臟重構與包括房顫在內的各類心律失常患者的心臟重構之間，可能存在著某些相似的路徑，而這恰恰為我們指明了房顫等心律失常在長跑運動員中多發的原因所在。

*圖片來源網絡

除了心臟結構上的重塑改變，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心肌細胞損傷也可能是運動員心律失常的一個重要原因。據報道，在對馬拉松賽事前后的運動員進行采血分析后發現，有50%的運動員出現心房利尿鈉肽 B（一種反映心臟壓力負荷的激素）為代表的心臟相關的血清學標志物的升高[9]。正常情況下，這些分子老老實實待在心肌細胞內部，一旦大量涌入血液，往往意味著心肌細胞膜的通透性發生了改變，或是出現了細胞損傷。

不過如果只是單純一次運動后的指標升高，大多會在數日內自行回落，大可不必過度恐慌。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種情況：如果這種心肌損傷反復疊加、長期累積，心臟便可能走上一條危險的下坡路——受損區域逐漸被纖維組織和微小瘢痕所替代。這種尤其容易發生于心房、室間隔以及右心室的心肌纖維化，很可能會成為房性（例如心房顫動）和室性心律失常的組織學基礎[10]。這主要是因為這種纖維化破壞了正常的傳導通路，促進了異質性電活動的發生，增加折返性電路的易感性[11]。簡單來說，如果把心臟電信號比作有序行駛的車流，纖維化區域就像突然出現的“障礙物”，容易讓信號亂竄、打轉，從而引發心律失常。

既然我們已經初步了解了長跑運動員心律失常的部分原因機制，那我們究竟能做些什么，才能在享受跑步帶來的心肺益處時，盡可能規避這些隱藏的風險呢？2024年，國際心律學權威組織——心律協會（HRS）聯合美國心臟協會（AHA）、美國心臟病學會（ACC）等多家權威機構，共同發布了一份關于運動員心律失常管理的國際專家共識[2]。這份共識的核心思想，是將預防的重心從粗暴的“一刀切”，轉向醫患共同決策下的精準風險管控。基于這份共識，我們為普通跑步愛好者提煉了以下四條可以著手的關鍵措施。

1. 聽懂身體的警報，別把異常當成“累了”

運動中或剛結束時，如果出現過突然的心慌、脈搏極其混亂、眼前發黑甚至短暫暈厥，千萬不要簡單歸結為“訓練量太大”或“沒休息好”。一旦出現這類信號，應當暫停運動，及時就醫檢查，而不是繼續硬撐。

2. 給身體留足“修復期”，不要長期處于過度訓練狀態

每一次極限運動都可能對心臟造成微小的損傷。單次損傷大多能自行恢復，但如果總是頻繁參賽、長年累月高強度訓練，這些微損傷就可能不斷積累，導致心肌纖維化，最終成為誘發心律失常的結構基礎。因此，合理安排訓練周期，讓身體有充分的恢復——比如高強度運動后給自己幾周低強度調整期——是保護心臟的關鍵。

*圖片來源網絡

3. 重視水分與電解質的補充，別讓“缺水缺鹽”誘發心律失常

大量出汗不僅流失水分，還帶走鉀、鎂等維持心臟正常電活動的重要電解質。如果在悶熱天氣下長時間跑步，一定要有意識地補充運動飲料或電解質沖劑，而不只是大量灌水。此外，在發燒時強行運動，體內溫度升高和脫水會進一步增加心律失常的風險。所以在我們感冒發燒時，還請給心臟放個假。

4. 學會識別“沉默的風險”，定期進行心血管評估

很多時候運動相關的心律失常表現并不明顯，這就要求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結合運動史進行心血管專科評估，尤其是心電圖（必要時加上動態心電圖），可幫助發現一些隱藏的電活動異常。這可以協助我們和醫生一起制定既能控制風險、又能盡可能保留運動權利的治療方案。

總的來說，跑步本身并沒有錯，它與心臟健康之間的關系并非“好”與“壞”那么簡單。一言以蔽之，適度的運動是良藥，但極端的運動負荷反而會成為隱患。而在這健康與極限之間，需要一道由科學知識筑成的護欄。

高級的運動智慧，不在于每一次都把自己逼向極限，而在于知道何時該加速，何時該溫柔地對待自己。聽懂身體的低語，尊重恢復期的沉默，定期給心臟做一次“體檢”，這些都不是軟弱，而是對生命負責的勇氣。

愿每一位踏上跑道的人，都能在保持熱愛的同時，尋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點——跑得長久，遠比跑得快更加重要。

*圖片來源：“廣醫大三院SY”公眾號2025年11月30號《【回顧】| 廣州醫科大學第57屆學生運動會三院風采綻放》發布

參考文獻

1. Jones, A.M. and H. Carter, The effect of endurance training on parameters of aerobic fitness. Sports Med, 2000. 29(6): p. 373-86.

2. Lampert, R., et al., 2024 HRS expert consensus statement on arrhythmias in the athlete: Evaluation, treatment, and return to play. Heart Rhythm, 2024. 21(10): p. e151-e252.

3. La Gerche, A., et al., The Athlete's Heart-Challenges and Controversies: JACC Focus Seminar 4/4. J Am Coll Cardiol, 2022. 80(14): p. 1346-1362.

4. Pluim, B.M., et al., The Athlete’s Heart. Circulation, 2000. 101(3): p. 336-344.

5. Morseth, B., et al., Physical activity, resting heart rate, and atrial fibrillation: the Troms? Study. Eur Heart J, 2016. 37(29): p. 2307-13.

6. Fagard, R., Athlete's heart. Heart, 2003. 89(12): p. 1455-61.

7. Trivedi, S.J., et al., Differing mechanisms of atrial fibrillation in athletes and non-athletes: alterations in atrial structure and function. Eur Heart J Cardiovasc Imaging, 2020. 21(12): p. 1374-1383.

8. Hsieh, P.N., et al., Athlete's Heart Revisited: Historical, Clinical, and Molecular Perspectives. Circ Res, 2025. 137(2): p. 231-254.

9. O'Keefe, J.H., et al., Potential adverse cardiovascular effects from excessive endurance exercise. Mayo Clin Proc, 2012. 87(6): p. 587-95.

10. Boudoulas, K.D., F. Triposkiadis, and H. Boudoulas, Cardiac Risks in Long Distance Runners. Cardiology, 2024. 149(3): p. 252-254.

11. Flannery, M.D., et al., State of the Art Review: Atrial Fibrillation in Athletes. Heart Lung Circ, 2017. 26(9): p. 983-989.

作者：廣州醫科大學

林昊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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