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七個夜晚,我端著一碗湯推開書房的門。程偉祺坐在電腦前,聽見動靜,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我走過去,把碗放在桌上。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碗沿,又猛地縮了回去。
“小心燙。”
話音還沒落,湯碗翻了。滾燙的湯汁澆在我手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愣住了,盯著我的手看了三秒,然后轉身就往客廳跑。翻醫藥箱的動靜很大,抽屜拉出來又推回去,藥瓶乒乒乓乓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背上那片紅,心里頭堵得慌。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躲我。從新婚第一夜就開始躲。
婆婆許婕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蹲在茶幾前翻藥的偉祺。她沒說話,但那眼神讓我后背發涼。
那天晚上,婆婆臨走前在門口換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他對你好吧?他爸當年也這樣過。”
門關上了。我站在玄關,腳像是釘在地板上。
他爸當年也這樣過。這句話,像根針一樣扎進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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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詩琪,今年二十五歲。
三個月前,我還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拿三千多塊的工資。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每月八百塊,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可現在,我住進了城南最貴的小區。
一百六十平的復式,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衣柜里掛著我沒穿過的大牌衣服,梳妝臺上擺著我叫不出名字的護膚品。
這些,都是結婚后程偉祺給我準備的。
但我跟他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我端了杯牛奶去客廳。他躺在沙發上,蜷著身子,被子只蓋到腰。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他在看一檔深夜新聞節目。
“偉祺。”
我叫了一聲。他沒動。
我又叫了一聲,走過去,把牛奶放在茶幾上。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我看見他的睫毛在抖。
他知道我站在旁邊。他假裝沒醒。
我站在那兒,端著牛奶杯,手冰涼。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光邊。
這個男人,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樣。
照片里的他笑得爽朗,眼神干凈。
可現實里,他像是把所有的笑都藏起來了。
我彎腰把牛奶放在茶幾上,轉身回了臥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客廳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不知道他嘆什么氣。也許是松了一口氣,因為“終于走了”。
這一晚,我又失眠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程偉祺,你到底為什么娶我?
不是我矯情。
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談戀愛更談不上。
他妹妹美琪是我閨蜜,我經常去她家玩,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偉祺。
第一眼見到他,我就被那雙眼睛吸引住了。
干凈,透亮,像沒見過什么臟東西。
我主動加了他微信。隔三差五給他帶飯,送咖啡。他每次都收下了,話不多,但會沖我笑一下。那笑讓我覺得,他對我也是有好感的。
去年冬天,他在書房里坐著,叫我過去。我從沒見過他那么緊張的樣子。
“詩琪,”他說,“我爸媽催我成家。你愿意的話,我們就結婚。”
沒有花,沒有戒指,沒有單膝下跪。只有一句話,和他通紅的耳根。
我點了頭。
我以為,這就是傳說中的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可新婚第一夜,他就抱著被子去了客廳。
“我最近睡眠不好,怕吵到你。”
我信了。
第二夜,他又去了客廳。
“沙發上舒服點。”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天晚上他都有不同的理由。慢慢的,那些理由都成了借口,我也懶得聽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香。
可他從來不肯躺在我身邊。
02
第二天中午,我約美琪吃飯。她在一家服裝店上班,就在我家附近。我們找了一家小面館坐下,點了兩碗牛肉面。
美琪一邊吃面一邊刷手機,我跟她說了一會兒閑話,最后還是沒忍住。
“美琪,你哥……以前是不是談過戀愛?”
美琪的手停住了。面條掛在筷子上,她半天沒往嘴里送。
“怎么突然問這個?”她低著頭,聲音有點發虛。
“我就想知道。”我攪著碗里的面,看那些面條在湯里打轉,“你哥跟我結婚以后,一直躲著我。”
“躲著你?”美琪抬起頭,臉上的笑有點僵,“我哥那個人,本來就慢熱。”
“美琪,我不傻。”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飄來飄去,不敢跟我對視。
“我給他送水果,他接都不接。我穿著睡衣從他面前過,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每天晚上睡沙發,雷打不動。”
我說著說著,聲音有點發抖。
“我到底哪里不好?他要是看不上我,當初為什么要娶我?”
美琪放下筷子,吸了口氣。
“詩琪,我哥以前出過事。”
“什么事?”
“你……你問他自己吧。”
我盯著她看了半天。她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我付了錢,走出面館,美琪跟在我后面。
“詩琪,你別多想。我哥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就是……”
“就是什么?”
美琪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搖了搖頭:“你回去問他吧。”
我回到家,家里沒人。偉祺上班去了,婆婆許婕估計也走了。
我換鞋的時候,看見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把鑰匙,是書房抽屜的。偉祺的鑰匙串上有一把很小的鑰匙,我以前沒見過。
我拿起那把鑰匙看了看。鑰匙上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上面寫著:儲物。
儲物柜。家里只有一個儲物柜,在書房的角落里。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開了。
柜子里很空。只有一本舊相冊,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出顏色。
我打開相冊。
第一頁是偉祺和一個女人的合照。
兩個人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偉祺的手搭在那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的頭靠在他懷里。
照片背后寫著一行字:三年零兩個月。
我數了數日子。三年零兩個月,就是他從認識那個女人到分手的時間。
第二頁是兩張電影票根,夾在塑料膜里,已經褪了色。第三頁是一張生日賀卡,上面寫著“偉祺,生日快樂”,落款是“你的小薇”。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柜子里,鎖好門。
坐在書房的地板上,我看著窗外發呆。
原來他真的談過戀愛。三年零兩個月,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還長。
那個女人叫小薇。他們在一起那么久。久到偉祺愿意把她放進相冊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猜了一百種可能,又推翻了九十九種。只剩一個念頭在腦子里盤旋:他娶我,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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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婆婆許婕又來了。
她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看手機。她用鑰匙開了門,進來后也不跟我打招呼,徑直去了廚房。翻冰箱的聲音很大,我在客廳都聽見了。
“你這冰箱里什么東西都沒有。”
她走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水,坐在我旁邊。
“詩琪,你們結婚半個月了,怎么還分房睡?”
我愣了愣。她怎么知道?偉祺告訴她的?
“他睡眠不好,怕吵到我。”
“他以前不這樣的。”
婆婆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得很。
“詩琪,你老實跟我說,你跟他之間,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沒有。”
“你別騙我。”
婆婆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自己的兒子我了解。他要是真想跟一個人過日子,不會躲成這樣。”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里,生疼。
“阿姨……”
“別叫我阿姨。”她打斷我,“叫我媽。”
“媽,”我硬著頭皮叫了一聲,“偉祺他……以前是不是受過什么傷?”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什么都沒說。是我自己感覺到的。”
婆婆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端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像在想什么。
“那個女人,叫王薇。”
婆婆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誰來偷聽。
“跟他談了三年。我們一家人都以為要結婚了。訂婚前一個月,她把偉祺的錢全卷走了。人跑了。電話打不通。偉祺去找她租的房子,房東說人早搬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后來報警了。警察說,跨國詐騙。追不回來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什么,像同情,又像嘲諷。
“從那以后,他就變了。見誰都不信。我們讓他去相親,他去了,回來就說‘人家看不上我’。其實是他自己不敢要。”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媽,那您為什么……當初還讓他娶我?”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詩琪,你是個好姑娘。我只是怕……怕他又被傷一次。”
她走到門口,換好鞋,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真想跟他過好日子,就別逼他。”
門關上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王薇。
她叫王薇。
一個談了三年,卷走所有積蓄跑掉的女人。
我拿出手機,試著搜這個名字。微信里搜不到,朋友圈里也搜不到。百度一下,叫王薇的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哪個是她。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偉祺被騙了。
是因為我發現,他從來沒給我看過他的傷。
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個傷口都不肯露。而我,想要靠近他,卻連那層殼都敲不開。
04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聲雷驚醒。雨聲很大,敲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我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突然,我聽到客廳傳來動靜。
很輕。像是什么東西倒了。
我坐起來,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是一聲響,比剛才更清晰。
我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偉祺蜷在沙發上,抱著膝蓋。他的后背在抖。
雷聲又響了。
他整個人縮得更緊,頭埋進膝蓋里,像一只受了驚的刺猬。
“偉祺?”
我叫了一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客廳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聽見他的呼吸很急。
“你怎么起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被堵住了。
“我聽到動靜。”
我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他往旁邊縮了縮,給我讓出一點位置。
又是一道閃電。我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你怕打雷?”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攥著沙發套,攥得關節發白。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手。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緊。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詩琪。”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別走,行嗎?”
我愣住了。
“我不是不愛你。我是怕……”
他沒說完。但我聽得出來,他在哭。
我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我只是坐在那兒,讓他握著我的手。
雷一個接一個地響,雨越下越大。他就那樣握著我,握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松開了手。他的眼睛紅腫著,不敢看我。
“對不起,昨晚我……”
“沒事。”
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了。
“偉祺,”我看著他,“你到底怕什么?”
他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杯子里的水,像那里面有什么答案。
“你怕我會害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掙扎。
“詩琪,你先回房吧。”
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起身去了衛生間。門關上了,水龍頭的聲音傳出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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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件事過去兩天了。他沒再提那晚的事,我也沒問。
但我的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我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包里。
“你去哪?”偉祺從書房探出頭。
“去美琪家住幾天。”
他的表情變了。變了好幾回。從錯愕到驚訝,從驚訝到慌亂,最后還是恢復了平靜。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我面前。
“詩琪,你別這樣。”
“我怎么樣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有點發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什么原因。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你跟以前也不一樣。”我說,“你以前還肯看我一眼。”
他愣住了。我提著包從他身邊走過去。
“我走了。”
我停下來,沒回頭。
“我等你回來。”
我沒說話。我走了。
美琪看到我提著包來她家,愣了愣。
“你怎么了?”
“跟你哥吵架了。”
美芝把我讓進門,什么也沒說。她去給我倒水,我坐在沙發上,突然特別想哭。
“美琪,你哥那個人,什么事都不肯說。”
美琪坐下來,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肯說。他是不會說。他從小就那樣。”
“你媽呢?”
“我媽怎么了?”
“你媽說,那個女人叫王薇。是你哥以前談的。”
美琪的表情變了。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詩琪,我哥的事……我不是不告訴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更難過。”
“我不會難過。我只想救他。”
美琪抬起頭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把手機遞給我。
“你自己看吧。這是我哥三年前的備忘錄。他讓我幫他存著的。他舍不得刪。”
我接過來。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備忘錄的圖標,點開,密密麻麻的字。
從2019年8月開始寫的。第一段就讓我心口發緊。
“2019年8月12日,晴。我去找她了。她租的房子已經空了。房東說,她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連那件我給她買的大衣都沒拿。她不要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包括我。”
我往下翻。一條一條,像一把把刀子。
“2019年9月3日,雨。她給我發了條短信,說‘我不愛你,從頭到尾都不愛。我追你,是因為你家條件好。我從頭到尾都在演戲。’”
“2019年9月10日,陰。我媽說,讓我去相親。我說我不去。她說,你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我說,我一個人挺好的。”
“2020年1月12日,小雪。媽病了。我沒告訴她是因為什么。我去了相親。她叫梁梓萱,長得挺好看的。但我一句話都沒說。梁梓萱說我是個木頭人。她是對的。”
“2020年3月7日,晴。詩琪來家里吃飯了。她是美琪的閨蜜。我以前見過她,但沒怎么注意。今天她給我帶了一份蛋炒飯,說是在外面吃的,覺得好吃,就給我帶了一份。她笑得很高興。我看著她,突然覺得……”
“2020年3月10日,晴。詩琪又來了。帶了一杯咖啡。她說她順路。美琪在廚房沖我擠眼睛。我假裝沒看見,但心跳得好快。”
“2020年4月2日,陰。詩琪加了我微信。我不知道她哪來的我號碼。她每天都在給我發消息,有時候是笑話,有時候是天氣,有時候是一張路邊的貓的照片。我不敢回太多。我怕。”
“2020年5月1日,陰。詩琪問我,周末有沒有空,說想去看電影。我說好。美琪在旁邊笑得像個傻子。”
我翻著翻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原來他一直都有在寫。他記下了我出現的每一天。我翻到最后一頁。
“2021年12月12日,晴。今天我們去領證了。詩琪笑得很高興。我也在笑。但我心里害怕得要死。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夢醒。”
06
我看完那些字,把手機還給美琪。
美琪看著我,眼圈也紅了。
“詩琪,我哥他……他是真的在乎你。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做。”
我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那個女人,王薇。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琪咬住嘴唇,想了一會兒,終于開口了。
“她跟我哥談了三年。我哥是真的喜歡她,什么都給她。她說要開服裝店,我哥二話不說掏了二十萬。她說家里急用錢,我哥把存了好幾年的積蓄全轉過去了。”
“錢轉過去以后,她就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哥去找她,她租的房子已經退了。房東說,她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后來我哥報警了。警察查出來,那個王薇的身份都是假的。她用的身份證、戶口本,全是造假的。”
“我哥那段時間瘦了二十斤。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誰也不見。”
我坐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詩琪,”美琪看著我,“我哥跟你結婚,是因為他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信任一個人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閉上眼就是偉祺寫的那些字。
“我怕夢醒。”
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給偉祺發了一條微信。
“睡了嗎?”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個字:“沒。”
“你在干嘛?”
“看電視。”
我知道他肯定又躺在沙發上。那個沙發的皮面已經磨得發亮了,他每晚都睡在上面。
“偉祺,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回。
“說什么?”
“說你以前的事。”
對話框安靜了。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灰色的“對方正在輸入”,等了很久。他最后只回了四個字。
“我說不出口。”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美琪已經去上班了。客廳的桌上放著一份早餐,還有一張紙條。
“詩琪,你慢慢想,我哥在等你。我去上班了。”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份早餐吃了。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美琪忘了什么東西。
打開門,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人,是程偉祺。
他穿著昨天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你怎么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
他站在那兒,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他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蹲下來。
他把頭埋進胳膊里。
“詩琪,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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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沒說話。他還蹲那兒,把頭埋得很低。
“我不該躲你。”
他抬起頭看我。
“我做了很多年噩夢。總夢到她卷著我的錢跑了。我追不上,也喊不出。醒來一身濕。你頭一晚過來,和你躺一張床,我怎么都睡不著。我怕一閉上眼就是那個夢。我怕第二天早上醒來,你也不在了。”
他的眼淚順著臉淌下來。
“我媽說我傻。她說你跟他們找來的那些女人不一樣。她說你是真心對我好的。但我不信。我不信任何人。”
“詩琪,我不是不愛你。你第一天來家里吃飯,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給我帶蛋炒飯那天,我就知道,你跟她不一樣。”
“可是我害怕。我怕我要是靠你太近,有一天你也會跑掉。”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
我心里疼得像針扎一樣。
我蹲下去,抱住他。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軟下來。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這十五天,每天回來都看不見你。沙發上就剩我一個人。”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不在家,我沒心思吃飯。晚上也睡不著。我翻來覆去地想,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媳婦。”
“你打算讓我吃素到什么時候?”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淚掉下來的同時,我也笑了。
“偉祺,我不是王薇。”
“我知道。”
“我不會跑。”
“你要信我。”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詩琪,我信。”
08
我跟他回了家。路上的車很多,偉祺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好像一松開我就會消失。
他帶我去吃了頓飯。是我經常去的那家面館。他點了兩碗面,還要了一碟牛肉。
“你多吃點。”
他把牛肉夾到我碗里。夾了好幾塊。
“你最近瘦了。”
我看著碗里的牛肉,喉嚨有點堵。回到家,他換了鞋,站在客廳里,像是不知道該干什么。
“偉祺,你過來。”
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胡子扎扎的,好幾天沒刮了。
“你幾天沒睡了?”
他想了想:“四天。”
“今晚別睡沙發了。進來睡。”
他愣住了。“我……”
“不用擔心。我也不會走。”
他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那天晚上,偉祺真的搬回了臥室。
他躺在我旁邊,整個人繃得很緊。我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拳頭攥得那么緊,還說沒緊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偉祺,你現在是我老公。我嫁給你了。我是你的人。”
“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我們是一家人。”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閃。
“詩琪,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
“我以前的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美琪給我看了你寫的那些字。”
他的表情變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戳了一下。
“你都看完了?”
“嗯。”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偉祺,你寫了那么多關于我的話。從你認識我開始,你就一直在寫。”
“你把我吃的蛋炒飯,你把我給你帶的咖啡,你都記下來了。你說你害怕,怕夢醒。”
“偉祺,夢不會醒的。這不是夢。”
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
我把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你以前的事,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現在,以后。”
“只要你在,我就不會走。”
他抱緊了我。
“嗯?”
“我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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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是周末。偉祺請了假,說要帶我去逛商場。
“你不是喜歡那條項鏈嗎?上回跟美琪逛街,你說好看的那個。”
“你還記得?”
“記得。”
我笑了。他把我從衣柜里拉出來,給我挑了條裙子。
“穿這件。”
我接過裙子看了看。是我上回試過的那條,我嫌貴沒買。他居然記得。
他牽著我的手出門了。電梯里碰到一個鄰居,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哎喲,小兩口今天一起出門了?”
偉祺笑了笑:“對,帶我媳婦出去轉一轉。”
大姐看了看我們,笑了。商場里人很多。偉祺一直牽著我的手,生怕我走丟似的。
他帶我去買那條項鏈。柜臺小姐幫我把項鏈戴上,他站在旁邊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看。買。”
“不打折,四千多呢。”
“沒事。你戴著好看就行。”
他掏出卡,刷了。我看著他刷卡的樣子,突然覺得特別帥。買完項鏈,他又帶我去看電影。是剛上映的喜劇片,他買了一大桶爆米花,兩杯可樂。
電影院里很黑。偉祺坐在我旁邊,伸手攬住我的肩膀。他的手臂很重,壓在我肩膀上,很熱。
“偉祺,你今天怎么這么開心?”
他偏過頭,看著我。
“因為你在。”
就三個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電影放完,我們走出影廳。他問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火鍋。”
“走。”
他拉著我去了商場五樓那家火鍋店。他給我夾菜,涮肉,把最嫩的部分挑給我。
“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你也是。你也多吃點。”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他低下頭吃了。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記住。
“謝謝你。”
“謝我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謝謝你沒走。”
10
一年后。春天。
我懷孕了。
偉祺知道的那天,愣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盯著驗孕棒上那兩道杠,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這是……真的?”
“真的。”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好一會兒。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在我面前,蹲下來。
他伸手,貼在我肚子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么。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抖了。
“孩子,我是爸爸。”
“你媽是我追來的。”
我笑了。“你什么時候追過我?”
他看著我,笑了。眼角還有淚。
“從你來我家吃飯那天。從那盤蛋炒飯開始。”
“偉祺,你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變成話癆了。”
他笑了。他把頭埋在我肚子上,很久不說話。我摸了摸他的頭發。
“偉祺,謝謝你。”
“謝謝你終于肯走出來。”
他沒抬頭。但我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
一年前,他還睡在沙發上,連碰都不敢碰我一下。
一年后,他蹲在我腳邊,把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聽那個還沒有心跳的小生命。
那天晚上,他翻出一個鐵盒子,放在桌上。我打開一看,里面全是他寫給我的東西。
他寫的每一篇備忘錄,他打印出來了。我的照片。我們結婚那天拍的合照。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我第一次給他寫的紙條。
“偉祺,你為什么要留著這些?”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
“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對我的好。”
我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詩琪,我以前不相信愛情。”
“現在呢?”
“現在,我信了。”
窗外月光很亮。他抱著我,說了一夜的話。他給我講他在書里看到的故事,講他小時候的事,講他第一次去釣魚結果掉進河里的糗事。
我聽著,笑了。
這個男人,曾經把自己包裹成刺猬,不讓任何人靠近。
現在他像個小孩,把所有的傷疤都抖落,把軟肋露給我看。
我握著她的手,握了一整夜。
那一刻,我知道。那些傷還在。
但慢慢地,總會好的。
畢竟,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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