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著名哲學家、女性主義思想家穆拉羅逝世：“她是世界‘第二波’女性主義最重要的理論家之一”

2026年6月13日，意大利著名哲學家、女性主義理論家，維羅納大學哲學理論前教授路易莎·穆拉羅（Luisa Muraro）在米蘭逝世，享年86歲。她的生命定格于86歲生日的前一天——穆拉羅于1940年6月14日出生于維琴察省蒙特基奧·馬焦雷（Montecchio Maggiore, Vicenza）。

穆拉羅的辭世，代表著意大利“差異女性主義”（femminismo della differenza）思想譜系中一位核心人物的離去。

穆拉羅在11個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她最初想學習現代語言，但最終進入米蘭圣心天主教大學攻讀哲學，師從古斯塔沃·邦塔迪尼（Gustavo Bontadini），并曾受教于埃萬德羅·阿加齊（Evandro Agazzi）和索菲亞·萬尼·羅維吉（Sofia Vanni Rovighi）。1965年她以哲學學位畢業。1968年的社會思潮深刻地震動了她。1970年代，她一度離開大學講臺，進入義務教育階段的學校任教。這一時期，她與心理學家埃爾維奧·法基內利（Elvio Fachinelli）、女性主義作家萊亞·梅蘭德里（Lea Melandri）等人共同參與了反權威教育刊物《我想要草》（L'erba voglio）的編輯工作。該刊物最初是1971年Einaudi出版社出版的一本文集，后來成為同名雜志，發行至1977年。1970年，她加入了“去神秘化父權制權威主義”團體（Demistificazione autoritarismo patriarcale，“DEMAU”），并在此結識了日后與她共同創辦書店的莉婭·奇加里尼（Lia Cigarini）。

1975年，穆拉羅與莉婭·奇加里尼等12位女性，在米蘭市中心的多加納街（via Dogana）2號共同創立了意大利第一家女性書店——米蘭女性書店（Libreria delle Donne di Milano）。書店門口曾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不存在所謂的女性主義視角。這家書店里所謂的女性主義書籍之所以有價值，如果它們確實有價值，是因為它們與女性的斗爭以及與現實改造之間的聯系（Non esiste punto di vista femminista. I libri cosiddetti femministi che sono in questa libreria valgono, se valgono, per il legame che hanno con la lotta delle donne e con la modificazione della realtà）。

書店只銷售女性作者的作品，為女性提供一個專屬的思考與交流空間。穆拉羅后來寫道，這家書店讓她深刻理解了“做”與“思考”之間的關系，并將這段經歷描述為她人生中一個根本性的轉折。她在2010年的一次采訪中說：這是一項革命性的創舉。如今人們很難理解它的分量，但在那個年代，只銷售女性作者的書具有重大意義，因為就連有教養的女性也對女性文學知之甚少。1987年，她與其他幾位書店創始人共同出版了《不要以為你有權利：女性自由的觀念與歷程》（Non credere di avere diritti: la generazione della libertà femminile nell’idea e nelle vicende di un gruppo di donne）。

1980年代，穆拉羅開始將法國女性主義哲學家呂斯·伊里加雷（Luce Irigaray，亦有翻譯為露西·伊里格萊、路思·伊瑞葛來）的著作翻譯成意大利文。1989年，她翻譯的伊里加雷著作《性差異與譜系》（Sessi e genealogie）由在米蘭出版。

在這一過程中，她逐漸形成了自己原創性的哲學思考。她提出了“母親的象征秩序”（l'ordine simbolico della madre）這一概念，認為西方哲學傳統長期建立在父權象征秩序之上，女性的經驗和語言遭到系統性忽略。她在1991年出版的同名著作《母親的象征秩序》（L'ordine simbolico della madre）中系統闡述了這一思想。她在書中寫道，這本書討論的是母語所能構建的象征秩序。一個革命性的秩序，因為在父權秩序中，母女關系被抹除了（l'ordine simbolico che la lingua materna sa fare. Un ordine rivoluzionario, giacché la relazione figlia-madre è cancellata nell'ordine patriarcale）。學習在成年生活中實踐母女關系——將對母親的敵意轉化為感激——為女性經驗的表達打開了空間。

1984年，穆拉羅與阿德里亞娜·卡瓦雷羅（Adriana Cavarero）、安娜·瑪麗亞·皮烏西（Anna Maria Piussi）、萬達·托馬西（Wanda Tommasi）等哲學家共同創立了女性哲學共同體“迪奧蒂瑪”（Diotima）。該團體誕生于維羅納大學，得名于柏拉圖《會飲篇》（Simposio）中教導蘇格拉底愛欲之道的女祭司迪奧蒂瑪（Diotima di Mantinea）。穆拉羅在維羅納大學擔任理論哲學教授直至2005年退休。

迪奧蒂瑪

穆拉羅是意大利“性差異哲學”（il pensiero della differenza sessuale）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她曾總結自己的立場：男人并不存在，存在的是男人和女人（L'uomo non esiste, esistono uomini e donne）。她反復強調：性差異就是生命本身（La differenza sessuale è la vita stessa）。在她看來，女性的解放不在于模仿男性，而在于賦予女性經驗以語言和意義（dare parola e significato all'esperienza delle donne）。她認為平等是一個殘缺的概念（La parità è un concetto mutilante），將女性解放簡化為“與男性平等”反而遮蔽了女性自身的經驗和可能性。在具體政治議題上，穆拉羅支持意大利的194號墮胎法，主張母性始于一聲“是”（La maternità inizia con unsì），但反對代孕（maternità surrogata），認為這消解了女性身體與母性之間的根本聯系。

穆拉羅的主要著作包括《游戲夫人》（1976）《網針或鉤針：關于比喻和轉喻之間敵意的語言政治敘事》（1981）《古列爾瑪與邁弗雷達：一個女性主義異端的故事》（1985）《母親的象征秩序》（1991）《母語，神圣的學問》（Lingua materna scienza divina，1995）《心中的群眾》（2000）《女性之神》（Il Dio delle donne，2003）《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生為女人無法言說的幸運》（Non è da tutti. L’indicibile fortuna di nascere donna，2011）《神是暴力的》（2012）《權威》（2013）《身體的靈魂》（2016），以及《真正的存在：與克拉拉·茹爾丹的對話》（2025，她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在這部作品中她將女性主義定義為以第一人稱存在于正在發生的某件事之中（un esserci in prima persona in qualcosa che accade）。

穆拉羅的辭世在意大利文化界引起廣泛反響。女性主義哲學家萊亞·梅蘭德里表示，盡管她與穆拉羅在1970年代之后因對女性主義的理解差異而疏遠，但我們共同分享的漫長歷史中的主線從未斷裂。作家基婭拉·瓦萊里奧回憶說：路易莎的著作教會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你可以不同意別人的觀點。意大利國家電影學院基金會主席皮耶拉·德塔西斯寫道：“感謝你教會我們思考‘差異’。”意大利參議員瓦萊里婭·瓦倫特評價她是意大利、歐洲乃至世界‘第二波’女性主義最重要的理論家之一（Una delle teoriche e delle protagoniste, tra le più importanti, del femminismo della “seconda ondata” in Italia, in Europa e nel mondo.）。米蘭市議員莫妮卡·羅馬諾說，穆拉羅是意大利性差異哲學最權威的聲音之一，一位將哲學轉化為鮮活的關系實踐、女性自由與女性權威的女性。穆拉羅在維羅納大學的同事和學生回憶，她是一位嚴厲而慷慨的導師。書店的悼詞寫道：路易莎是一位老師，我遇到過的、最偉大的老師（Luisa era una maestra, la più grande maestra che io abbia incontrato）。

來源： ANSA通訊社 Corriere della Sera、La Repubblica、Fanpage.it、Il Post、RSI瑞士意大利語廣播電視臺、維羅納大學官網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