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古詩詞：金庸小說的一大景觀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三十二：

文 | 潘采夫

《射雕》開篇有個牛家村，一位說書人在村里書，整個金庸武俠的宇宙從牛家村徐徐鋪開了畫卷。所以金庸迷有一個金句：全世界都打牛家村路過。

說書人吟了一首詩：

只聽他兩片梨花木板碰了幾下，左手中竹棒在一面小羯鼓上敲起得得連聲。唱道：“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

這首詩為南宋詩人戴復古所作，寫的是金兵燒殺過的一個村莊的凄慘景象。這首詩奠定了《射雕》整本書的風格。從此金庸一發不可收，把中國古詩詞引入小說成了他的一大愛好。我粗略統計，數量得有上百首，從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開始，一直到清朝，跨度超過兩千年，成了金庸小說的一大景觀。

金庸小說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引用的詩歌和小說中的故事、人物絲絲相扣，既讓小說顯得有文化趣味，也給人物性格增添了光彩。

由于詩歌太多，我想了一個編年體的方法，從《詩經》開始，按照時間順序舉例，看金庸小說是怎么巧妙地使用它們的。

《詩經》中有一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金庸對《詩經》非常喜歡，在小說中多處引用《詩經》里的句子，用得最好也最有名的，當屬《神雕》里程英寫給楊過的八個字，把一位少女的心事寫得含蓄又動人。原文是這樣的：

這一日上午就這么靜靜過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邊寫字，楊過極想瞧瞧她到底寫些什么，但求了幾次，那少女總是不肯。她寫了約莫一個時辰，寫一張，出一會兒神，隨手撕去，又寫一張，始終似乎寫得不合意，隨寫隨撕，瞧這情景，自不是抄錄什么武學譜笈，最后她嘆了口氣，不再寫了。……

（楊過）乘那少女不覺，……黏了塊粽子，擲出去黏住她撕破的碎紙，提回來一看，不由得一怔。原來紙上寫的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八個字。

那是《詩經》中的兩句，當年黃蓉曾教他讀過，解說這兩句的意思是：“既然見到了這男子，怎么我還會不快活？”

楊過又擲出布線黏回一張，見紙上寫的仍是這八個字，只是頭上那個“既”字卻已給撕去了一半。楊過心中怦怦亂跳，接連擲線收線，黏回來十多張碎紙片，但見紙上顛來倒去寫的就只這八個字。細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癡了。

《尚書》中有一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夏商與西周，東周分兩段，春秋和戰國，一統秦兩漢”，這個朝代順口溜歷史老師肯定教過。西周后面就是東周了，分為春秋、戰國。

《書劍》里，乾隆和陳家洛相認以后，送給陳家洛一塊玉，上面寫著四句話：“情深不壽，慧極必傷。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這四句話正是陳家洛性格的寫照，一向在金庸迷中很有名。《尚書》里有四句話：“強極則損，剛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金庸做了小小改動，意思差不多，講的是過于執著感情和過于強硬，都對身體不好，君子應該謙和，像玉一樣溫潤而不張揚。

在《書劍》里，陳家洛倒沒有為感情耽誤國家大事，反倒因所謂國家大事坑死了自己的愛人。這人很沒勁。

宋代的《太平御覽》中有詩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神雕》里，在絕情谷，一個老太婆逼楊過娶自己的女兒，楊過吟詠了這句詩回應她：

楊過心想留在這里徒然多費唇舌，手指在劍刃上一彈，和著劍刃振起的嗡嗡之聲，朗聲吟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個劍花，攜著小龍女的手轉身便走。

這四句詩來自漢樂府，題目叫《古艷歌》，作者已不知道是誰，講的是一位女子被丈夫拋棄，像只迷路的兔子一樣彷徨，不知道該去哪里，她提醒世人，不要拋棄自己的愛人，因為衣服是新的好，但人還是原來的靠譜。楊過用后兩句，表明了自己對小龍女不變的愛情。

到了三國時期，寫詩最厲害的是一個爸爸和兩個兒子：曹操、曹丕、曹植。其中曹植才華最高。

《天龍八部》里段譽學會了一門輕功，叫作凌波微步，名字，包括步法，都來自曹植的《洛神賦》：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本來是寫一位女神，金庸怎么就聯想出一門絕世輕功呢？而且還極貼切。在金庸小說中，以詩句化為功夫，凌波微步為第一。

金庸不僅讓段譽學會了輕功——凌波微步，而且讓他為了王語嫣瘋瘋癲癲，差點被她表哥慕容復打死，和曹植是如出一轍，同病相憐。

到了東晉，金庸讓楊過戰斗的時候，借用了嵇康的《贈秀才入軍》：“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用這兩句詩來表現武功，確實非常瀟灑。

若問金庸引用哪位詩人的詩最多，答案是李白。

咱們前面已講過，他對李白的《俠客行》的喜歡之深，根本不顧及寫小說的大忌，在《倚天》和《俠客行》兩本書里都把這首詩當作重要故事素材。

由于金庸的小說，時代背景為北宋、南宋的多，所以引用宋朝詩人的詩最多，蘇軾、歐陽修、岳飛、柳永、辛棄疾、陸游、戴復古，包括跟他們同時代在北方活動的元好問、丘處機等人的詩都大量引用。

全真七子譚處端死的時候，吟誦了兩句詩：“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這兩句詩就是丘處機寫給他的。丘處機不僅是大俠，也是很好的詩人。

元好問寫大雁的那首《摸魚兒·雁丘詞》更不用說了，《神雕》里滿書都是“問世間情是何物”。

金庸對自己的先祖、清朝的查慎行很崇拜，把他的詩當作《鹿鼎記》的章節回目，是個很好的紀念方式。

圍繞金庸引用古詩，還有過一段爭議。梁羽生在一篇文章里，對金庸在《射雕》里引用元朝詩人的作品提出了批評，認為“宋朝才女唱元曲”是一個錯誤。

但金庸并沒有接受這個批評。

我認同金庸的做法，這沒什么。《射雕》里一燈大師的弟子唱了元朝詩人張養浩三首元曲：《山坡羊·咸陽懷古》《山坡羊·洛陽懷古》和《山坡羊·潼關懷古》。

黃蓉就回了一首元朝詩人宋方壺的《山坡羊·道情》：

“青山相待，白云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成敗？陋巷簞瓢亦樂哉。貧，氣不改。達，志不改。”

這首元曲實在清新灑脫至極，和黃蓉姑娘是絕配，如果因為梁羽生一句話就刪掉，那才是暴殄天物。

另外想說說金庸自己寫的詩詞，和很多人觀點不同，我認為金庸的詩詞比梁羽生寫得好。也許梁羽生的格律更嚴格，但金庸詩詞的意象更高遠，在現代人里是一流水準。

《書劍》中，陳家洛贈給乾隆一首七絕，那是金庸寫的：

“攜書彈劍走黃沙，瀚海天山處處家。大漠西風飛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

詩句間自有一種豪放氣質。至于《天龍八部》里的所有回目，都是金庸寫詞連綴而成，“塞上牛羊空許約”“青衫磊落險峰行”“誰家子弟誰家院”“燕云十八飛騎，奔騰如虎風煙舉”都頗有古意。

現代人寫詞，寫出古意很難。金庸作品被拍成影視劇之后，香港詞人黃霑為金庸作品寫的歌詞中，有兩首我覺得也是極好的作品。

一首是《江湖行》：“天下風云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雖有點不文，但頗具豪杰氣質。

另一首就是《笑傲江湖》的主題曲《滄海一聲笑》。能寫出如此豪放的作品，黃霑真是個大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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