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詞語，是我們的成年禮——有感于高考語文全國I卷的作文題

今年高考語文全國I卷的作文題，讓我愣了好幾秒。題目說：

"詞語是表達思想情感的載體，也是展現社會生活變化的窗口。當前，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青年是常為新的，在你的成長過程中，你對哪一個詞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

小時候不懂"家"，以為只是個地址

我到現在還記得，小學課本里學"家"這個字的時候，老師讓我們用"家"組詞。我寫的是"回家"。那時候"家"對我來說，就是晚飯的香味，是媽喊我吃飯的聲音，是可以隨便躺的地方。

等到高中，"家"這個字突然就重了。史鐵生說"北海的菊花開了"，他推著輪椅去找母親，那個已經再也不會應答的人。我讀那段文字的時候，第一次明白"家"不只是地址，它是你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是沒了才知道疼的東西。

課本里那些被我們忽略的詞語，后來都成了刀

回過頭看高中語文課本，我被自己嚇了一跳——有多少詞語，當年只是背了，如今才真正懂。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岳陽樓記》，范仲淹。高中時覺得這是名人名言，背了應付考試。等我后來看見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看見他們熬的夜、擔的責，才知道這句話不是漂亮話，是真的需要把脊梁骨挺直才能說出口的。

還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句話我背了三年，一直覺得太圣人了，跟我沒關系。直到這兩年，看多了人起起落落，才明白：普通人能做到"不以物喜"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別人夸你兩句，你心里沒數嗎？別人踩你一腳，你真的不在意嗎？如果真的做到了，你已經是稀有物種。

語文課本里最殘忍的詞語，我認為是《孔乙己》里反復出現的"竊"。一個字，把一個讀書人的體面撕得干干凈凈。魯迅厲害就厲害在這里——他讓你很多年后再回頭，才發現自己可能也是"竊書"的人，只不過偷的東西不一樣。

"內卷"這個詞，我們用得太隨便了

今年全國I卷的題目，說"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內卷"。

這個詞大概是從2019年開始火的，火得一塌糊涂。學生用它形容作業多，職場人用它形容加班，連我媽都問我"你們是不是都在內卷"。但我發現，用這個詞的人里面，真正搞清楚它本來含義的，不超過十分之一。

"內卷"（involution）最早是人類學家格爾茨用來描述爪哇農耕社會的——農民投入越來越多的勞動，但產出不變，內卷是一種無效的精細化。而我們今天說的"卷"，有時候是抱怨，有時候是自嘲，有時候是借口。問題是：抱怨完之后，你還得做題。

高考題讓你選一個"理解發生變化"的詞語。我覺得最好的切入角度，不是選一個你已經理解透徹的，而是選一個你正在理解的——還在變的過程中的那種感覺，才是最真實的作文素材。

"歸來"這個詞，是最近兩年才讀懂的

有個考生寫了"家"這個角度，題目叫"家，是歸來的方向"。閱卷的時候我一看到這個標題，就覺得這個人能寫好。果然，后面的文字對得起這個開頭。

"歸來"這個詞有意思。陶淵明說"歸去來兮"，他辭官回去種地，那是主動的選擇。但今天我們說"歸來"，往往是漂泊之后才懂"家"在哪里。我記得有個作家說過大意是這樣的話：你在家的時候不覺得家是什么，等你離開家一千公里、在外面被社會錘過幾遍之后，你才發現，家是你唯一一個不用證明自己價值的地方。

李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小時候覺得這個太簡單了，誰不會啊。長大之后，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半夜睡不著，抬頭真的看見月亮——那一刻你才能體會，什么叫"低頭"。

詞語不會變，是我們變了

說到底，詞語沒變，是我們變了?！墩f文解字》說"教育"是"教者，效也；育者，養也"，幾千年了，字還是那個字。但你十歲時理解的"學習"，和你高考前理解的"學習"，根本不是一回事。

今年這道高考題出得好。它不是在考你的詞匯量，而是在問你：你活了十幾年，有沒有真正從生活里學到點什么？

那些真正的好文章，從來不是因為用了多少名言警句，而是因為作者對這個詞語的理解，跟他自己的生命經驗長在了一起。詞語是載體，人才是主體。

所以，別再抱怨沒有素材了。你每天活著的那些感受，那些別扭、那些驚喜、那些"我好像懂了一點"——都是。

詞語，是我們交給時間的成年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