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紅樓夢》里有一樁怪事。
薛蟠要娶親，母親薛姨媽看上了兩個人選：一個是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煙，一個是皇商之女夏金桂。
按理說，邢岫煙“端雅穩重”，知書達禮，是個正經好姑娘。夏金桂呢？鮮花外表，霹靂性子，潑辣蠻橫，后來攪得薛家天翻地覆，連薛蟠都怕她三分。
可薛姨媽偏偏看不上邢岫煙，卻一眼相中了夏金桂。
這卻是什么道理？其實一點都不復雜——薛姨媽和邢夫人一樣，愛財如命。
她挑兒媳婦，看的不是人品，而是家底。
01 邢岫煙：窮就是原罪
第五十七回，邢岫煙隨父母進京投奔邢夫人。她雖家境貧寒，卻生得“端雅穩重”，穿戴樸素，“釵荊裙布”，不施粉黛。
薛姨媽見了她，心里怎么想的？
“便欲說與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兒。”
這話乍一聽，好像是怕自己兒子配不上人家，怕糟蹋了人家好姑娘。可細品品，味道就不對了。
薛蟠是什么人？搶香菱、打死人、眠花宿柳，無惡不作。薛姨媽何時怕他“糟蹋”過別人？
香菱被他強買為妾，薛姨媽沒吭聲；他在外頭惹是生非，薛姨媽替他擦屁股。
什么時候她突然變得這么“善良”，怕糟蹋人家姑娘了？
“又恐糟蹋了人家的女兒”——這根本就是個借口。
真實的原因是：邢岫煙太窮了。
書中寫得很直白：“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
薛姨媽先看到的是“家道貧寒”，然后才看到“端雅穩重”。
在她心里，窮，就是最大的原罪。
她怕的不是薛蟠糟蹋人，而是怕邢岫煙嫁過來，不但帶不來嫁妝，還得靠薛家養著。
薛蟠大手大腳慣了，邢岫煙一個窮姑娘，哪里供得起？
所以“恐糟蹋了人家女兒”翻譯過來就是：我們家養不起你，你別來了。
02 夏金桂：有錢就是硬道理
再看夏金桂。
薛蟠出門做生意，路過夏家，一眼就看上了夏金桂。回來跟薛姨媽一說，薛姨媽立馬派人上門提親，三下五除二就定了下來。
夏金桂那時候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讀書寫字”。
可薛姨媽這回怎么不怕薛蟠糟蹋她了？
因為夏家有錢。
香菱跟寶玉介紹夏家時，說得明明白白：
“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馀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里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個渾號。”
“如今太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并沒有哥兒兄弟。”
有錢，還是獨女。
薛姨媽聽到這幾句話，眼睛都亮了。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娶了夏金桂，整個夏家的家產就都是薛家的了。
至于夏金桂人品怎么樣、性格好不好、會不會跟薛蟠合得來——這些都不重要。
錢到位了，一切都好說。
這就是薛姨媽的邏輯：窮姑娘再好也是累贅，富家女再潑也是寶貝。
03 掉錢眼里的薛姨媽
薛姨媽這個人，不只是對兒媳婦挑肥揀瘦，她整個人都掉進了錢眼里。
第七回，她讓周瑞家的送宮花給賈府的姑娘們，說的是：
“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
送東西就送東西，偏要加一句“白放著可惜了兒”。
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心里想的不是“給親戚家孩子送點禮物”，而是“反正賣不出去，不如送人換個人情”。
國公府的小姐少奶奶，她舍不得買正經首飾送，拿幾朵賣不掉的宮花打發，還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廢物利用”。
再看看她對香菱的態度。
香菱跟荳官她們玩斗草，不小心弄臟了石榴裙，急得不行。
為什么？怕薛姨媽罵。
寶玉說：“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么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
香菱點頭：“就是這話了。”
一條裙子弄臟了就是“糟蹋東西”，可薛蟠花七八十兩銀子包養金榮，薛姨媽半個字都不說。
她不是真的惜福，她只是對除了薛蟠以外的所有人摳門。
后來夏金桂過門，跟薛蟠斗氣，氣得生病了。薛姨媽好不容易罵了薛蟠一句，你猜怎么罵的？
“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
兒媳婦被氣病了，她第一反應不是心疼，而是心疼醫藥費。
錢，永遠是她腦子里最先蹦出來的那個字。
最離譜的是那一回——薛姨媽跟夏金桂置氣，要賣掉香菱。她的話是這樣的：
“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
“多少賣幾兩銀子”，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在惦記那幾兩銀子。
她要震懾夏金桂，完全可以只說“拔去肉中刺”，可她不，她非要補上這一句，好像不提到錢她就難受。
錢已經刻進了薛姨媽的骨髓里，無論什么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都是錢。
04 簡單對比
有人可能會說，古代議親講究門當戶對，薛姨媽看重家底也不算錯。
那我們來看看正常人家是怎么做的。
第二十九回，清虛觀打醮，張道士給寶玉提親：
“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
張道士雖然是個外人，但他說的話很得體：先夸人品相貌，“根基家當”放在最后順帶一提。
賈母怎么回的？
“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
這才是正經人家挑媳婦的標準：人品第一，相貌第二，家底最后。
窮不怕，賈家出錢補貼都行，只要姑娘好。
可薛姨媽呢？她挑兒媳婦的標準恰恰相反：家底第一，相貌第二，人品不要緊。
邢岫煙人品好，但她窮，所以不行；夏金桂人品未知，但家底厚，所以行。
結果大家都看到了——夏金桂過門后，把薛家鬧了個底朝天。
薛蟠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薛姨媽跟她吵架吵得心力交瘁，寶釵也被氣得說出“咱們家只知買人，并不知賣人”這樣的話。
薛家自此再無寧日。
她以為娶了夏金桂是占了便宜，殊不知是引狼入室。她以為邢岫煙窮就是原罪，殊不知窮人家的好姑娘才最珍貴。
可悲的是，直到最后薛姨媽也沒有醒悟。她依然在計較那幾兩銀子，依然在抱怨“花錢吃藥白遭心”，依然覺得所有的問題都是別人的錯。
嫌貧愛富的薛姨媽，精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后被自己的精明狠狠打了臉。
這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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